邱柚花,族长的女儿,怎么可能没上过学?还要自己一个没上过学的教呢?
“小姐文采好过我,字写的也好过我,哪里需要我教呢?谦虚了。”
“你既然听得出来我不是找你教我写字,那没再想想我为什么找你吗?”
他慢慢停下脚步,转向她,“我不知道。”
“根生哥,我很欣赏你”,邱柚花一向不是娇滴滴羞答答的性格,跟尹根生相比,她更像个男人。
尹根生脸一红,“柚花…你,哦…谢谢你,我…我也欣赏…欣赏你。”
邱柚花看他这样,笑出声。“根生哥只会学我说话吗?那我若是说,我很喜欢你呢?你会回答我,你也喜欢我吗?”
尹根生愣了一下,随即红得像野山菊般绽放在柚花面前,“我…我,谢…谢谢,我…”
“你讨厌我?”邱柚花问。
尹根生着急道,“不!我没有…”
邱柚花知道他什么意思,“不逗你了,根生哥,你没意思。”
这哪里是不逗他了?可在他心里挠痒痒,叫人夜不能寐,净想着她这一句话,想她这个人。
“我原来没意思吗?…确实,柚花说得对。”尹根生夜里没睡着,坐在院里对着月亮说话,“哎呀!怎么办嘛…”
从南平到平和,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宗族规矩而是味道。平和有很多他从未见过的小吃和吃法。
这儿的枇杷会熬酱,他们那也有枇杷树,但那是野的,很酸很小,没多少棵,不同于平和。这里种满了枇杷树,又大又甜,熬酱可以止咳,他们那会用枇杷叶煮水喝。
还有一个他印象最深的,柚花给了他两颗热乎乎的麻枣,正是他刚到这里没多久时。一个从父亲去世后就没有被关心过的人,到了这收到了一份陌生的温暖。
这里还有蜜柚,枕头饼…好多好多,他闻所未闻。不过后来柚花都让他尝过了。
过了几天邱柚花在河边遇到了正放牛喝水的尹根生,他背靠着树坐在草地上发呆。她悄悄过去,准备吓他一跳,但被尹根生发现了。
“啊呀!根生哥,你太没意思了!”
尹根生不知所以,“我…我又没意思了吗?”
“对啊,我都还没开始吓你呢,你就发现我了。”
“你要吓我?…其实你成功了。”
“是吗?!可是你没有反应欸。”
“有啊…有的”尹根生低着头,心想:“看来这次没有脸红”,脚边的草都要让他数清楚了。
“数完了吗?抬头看看柚花”邱柚花微微俯着身子对他说。
“我…唔,你老说我没意思,那什么是有意思嘛?你告诉我”,尹根生实在受不了自己说的话了,说完便跑了。
“欸!!牛要我替你放吗?”邱柚花向奔跑的他喊道。
“啊呀…尹根生你怎么回事!!!”,于是他又红着脸跑回来了。
“回来看柚花啦?”
“嗯”
“好看吗?”
“好看”
“哪朵最好看?”
“这朵…”他颤抖着手指指向邱柚花。
“根生哥,你真有意思~”
两人越走越近,村里难免有闲话。
邱柚花毕竟是十六岁的姑娘了,早就有想跟她结亲的人来找了。邱柚花作为族长的女儿,找个门当户对的男子结婚是大家都希望的。
一个又一个年轻男孩来拜访,使得两人都兴致不高。
两人坐在晚霞里,柚花问他,
“根生哥,你想娶我吗?”
“想,但是…”
“想就要做。”
“我不合适,他们也不会同意的,他们会笑话你找了个没爹没妈的男人。”
“笑就让他们笑去。根生哥,人生要靠自己争取不是吗?我爹就我一个女儿,他又最疼我,肯定舍不得。所以你要努力,来娶我,我等你。”
邱厚德听说了这件事后,愤怒地训了邱柚花一顿。
深夜,他跪在祠堂前掷圣杯。
“列祖列宗…我莫不是,害了我小姑娘?她怎么能有嫁给他的想法…”他愣住了。
“嫁给尹根生…我也要说他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吗?可祖宗…不是这么教育我的”,邱厚德跪着,腰也弯了下来,闭上眼睛摇摇头说,“根生是我们大家的孩子,他不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可是…”
邱厚德跪了至少一个钟,最终在一阴一阳下允杯了。列祖列宗答应了这门亲事。
“算了吧,也不是第一次给我姑娘开先例了,随她去吧。”
次日在祠堂里跟几位长老说起,他们纷纷反对,
“厚德,不是我说你,你的两个儿子都娶媳妇了,再赘一个算什么意思?你家又不是没有男丁,这不合规矩。”
“那尹根生说白了也是北方来的,北方仔北方仔,我们都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爹妈都死光了,无亲无故,他没有根啊。不能因为他给咱写字干活就给柚花嫁了,这不行,不合规矩。”
“上次让他在祠堂写字我就想说你了,厚德啊我看着你长大,咱这祠堂祖祖辈辈都是邱家人写的,姓邱的!他尹根生姓尹啊,以后柚花的孩子也姓尹吗?族谱从他这再开一张给他得了呗!”
“你也是,柚花都是你惯的。哪有族长的姑娘会选一个野男人嫁呢?哪个不是风风光光嫁出去?现在说成这样,好看吗?”
“长老们是怕柚花受委屈吗?你们的老婆也不见得被你们养的多漂亮多金贵啊”,柚花推门而入。
“你!厚德!看你教出来的孩子!”
“长老莫要急,柚花过来是讲道理的。第一他赘入后,孩子随我姓,他没根我有。他到底是什么人,后果我承担,到时候我被砍死了、枪毙了也是我。你们怕别人会笑话?别人说什么你就听?别人的嘴我管不了,但我的命我要自己选。邱家的脸会因为我嫁给尹根生而丢吗?难道邱家的脸是靠嫁女儿挣来的吗?”
邱厚德作为族长,先站起来,
“我支持你,邱柚花!”
“爸!”,没等她欢呼,邱厚德看向大门,又坐下,跟自己女儿说,
“但根生呢,得意思意思吧。”
“嗐,行吧,柚花啊,那就先这么定吧。”,长老们没再说什么了,他们占不到理。
“根生哥!!他们同意了!”
“真的吗?我…”
“但我爹喊你过去找他”
“哦…我就知道,我会好好表现的。”
尹根生站在院子里,暮色把他削成一道瘦影子。
邱厚德坐在石凳上,烟没点。
“你以后,是邱家的人了。”
根生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弯下去的时候,眼眶热了——从闽北到平和,走了两年,他走出了一个家。
邱厚德没看他,只摆了摆手:“你得好好待她,知道了吗?我就一个女儿,上面两个哥哥也会监督你。去吧,她在等你。”
根生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他回过头,对着天空,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这一跪,是替他在闽北死去的爹妈跪的。他的爹妈若是能看到儿子成家定是开心的。
院墙外,柚花靠着墙,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看尹根生走出来,问他,
“怎么样?”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柚花的手凉凉的,他的手却是烫的,将柚花的小手攥紧了。
“你爹说,我是邱家的人了。”
柚花笑了,她也握紧了他。
“走吧,回家。”她抽出手来,把花塞进他手里,转身往前走。
根生低头看那把花——柚花、山菊、芒草,开得野,也开得认真。就像她。
他攥着花,跟上去。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了一会儿,柚花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根生哥。”
“嗯?”
“你哭了?”
他摸了摸脸,是湿的。“没有,”
他说,“是风。”
柚花没拆穿他。她伸出手,用袖子帮他擦了一下,动作很轻,像风拂过柚花。
“我摸摸风是什么样的”她笑着说,“走吧,我们回家吃饭。”
他点点头。跟在她后面,走进暮色里。
1970年,柚花生了一个男娃。尹根生给他取名叫“邱胤伊”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邱柚花问他。
“邱是你的姓,胤是子孙后代无穷无尽,也是我的尹…说到伊,在闽南语里就是你。”
“根生哥,你真有意思。”
闽南语不是他的母语,而一个“伊”字,是尹根生眼里的柚花,是邱柚花眼里的根生。
关于姓氏,邱柚花曾问尹根生,
“根生哥,两个孩子都是男孩,都不随你姓,你心里不难受吗?”
“不难受,随你姓就等于随我姓了,你给了我一个家,我的根扎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