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天阴。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湿气,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雪。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偶尔被风吹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早操的时候,韩教官没说话,只挥了一下手。队伍开始跑,脚步声闷闷的,踩在阴冷的地面上,声音被湿气压住,传不远。
赵磊跑在我旁边,步子还是稳,呼吸也匀。跑完第三圈,他没说话。跑完第四圈,他还是没说话。跑完最后一圈,队伍散了。他走在我旁边,鞋底磨着跑道。
“晶体还亮着?”
“亮着。”
“还是九十九点九?”
“嗯。”
他点点头,呼出一口白气。空气冷得凝出了雾。我们走回宿舍楼,他上楼,我继续往实验室方向走。快到楼下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上午,实验室。日光灯那根亮的还亮着,坏的那根彻底不闪了,像是已经死了。晶体的光沉在密封容器里,琥珀色,透的,不刺眼。像一颗凝固的琥珀,里面封着什么。苏念在意识里没报数字。昨天她说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今早还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不是没变,是变得太慢,慢到仪器测不出来。但她知道变了。她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感受不到。
我把手放在密封容器的外壁上,那点温热还在。不烫,不凉,比体温高一点点。是它自己的温度。不是设备传的,不是环境给的。它自己在发热,在积蓄,在等。
赵磊十点多来的。他手里拿着那本考研词汇书,边角更卷了,书脊上贴的索书号标签翘起一角。他进门,没说话,搬了把椅子,坐在操作台旁边,翻开书,嘴里默念单词。声音很低,和晶体的嗡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念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抬头看着密封容器里那粒琥珀色的石头。
“陈念,它还要多久?”
“不知道。”
“你急吗?”
“不急。”
“真的?”
“急也没用。”
他点点头,低下头,继续背单词。手指在页边轻轻敲,节奏很乱。
中午,食堂。红烧肉还有,量不多,肥瘦各半。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吃得不快,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筷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很轻。
“海利的订单,什么时候交货?”
“三个月内。”
“来得及吗?”
“产线够。人不够。”
“不是说要招两百人?”
“在招了。王副总在安排。”
“工资呢?还是两千到两千五?”
“嗯。普工两千到两千五,班组长三千,工程师五千到八千。五险一金。”
他把那块肉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那挺好。他们跟着你,值。”
下午,王副总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比昨天利落,语速也快了一点,像是在赶时间。
“陈总,厂房定下来了。开发区那块地,租金谈了百分之五的优惠,三年不变。设备已经下单了,日本进口的贴片机,月底到。”
“工人呢?”
“招了一百二十个了。还有八十个在培训。老员工涨薪的事已经通知下去了,没人有意见。”
“那就好。”
“还有个事。海利那边的采购合同细节,方总监想请你去一趟东海市,当面敲定。”
“什么时候?”
“下周五。”
“那我去。”
挂了电话。赵磊抬起头。
“你要去东海?”
“嗯。下周五。”
“去几天?”
“一两天。”
“那晶体怎么办?”
“它自己会满。不需要我守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书。手指在书页边停住了,没敲。
傍晚,郑国良没来电话。他发了一条消息:“那辆车没回来。但换了新的。”我回:“知道了。”他把一件事拆成两条发的。第一条是结果,第二条是开始。
苏念在意识里说:“他们不想让你去东海。”
“知道。”
“你还是要去。”
“嗯。”
“那你去。我看着晶体。”
她没说不让去。她从来不说。她只是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算的算好,然后等。
晚上,食堂。红烧肉换成了红烧鱼块。赵磊打了一份,我也打了一份。鱼块刺多,他吃得很慢,把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摆在碗沿上,码得很整齐。他不是怕刺,是习惯把一件事做完再吃下一件。挑完最后一根刺,他抬起头。
“陈念,你去东海,一个人?”
“嗯。”
“那边有人接吗?”
“王副总在那边等我。”
他点点头,把碗里的米饭扒拉干净。端起碗,仰头把汤汁喝了。放下碗,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得很齐。
晚上,实验室。赵磊没来,他发了消息:“题做完了,在宿舍背单词。晶体还亮着吗?”我回:“亮着。”他说:“那明天见。”
晶体的光还是那样,琥珀色,透的。不亮,不灭。像一盏油灯,油快干了,但灯芯还在烧。它烧了这么久,从注能完成到现在,一直在烧。苏念说等它烧到某个临界点,能量通道就会彻底贯通。不是突然亮,是慢慢透。像一个人从沉睡中醒来,先睁眼,再看清。
窗外起风了,梧桐枝丫在路灯下晃。那辆新车停在巷口,车窗黑漆漆的。零点一还没填满,但它已经在那里了。不是在某一天突然填满,是在每一天里慢慢填。每一秒都在靠那个临界点更近一步,每靠近一步,她就离我更近一步。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她在意识里亮着,和晶体的光一样,透的,稳的,不急的。天还没亮,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