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煮茶。
苦茶,晏清衡从前爱喝的那种,我学了五十年,还是煮不好。
第一声铃响,我以为听错了。
第二声铃响,茶盏摔在地上。
第三声铃响,我赤着脚冲出门外。
门外,云霭翻涌。他站在雪地里,白衣长剑,眉眼比从前更冷。
气息却不一样了,从前他身上有风雪和人间烟火,现在只剩下九天之上的寒霜。
我张了张嘴,五十年太长了,攒了那么多话,最后只剩一句。
「晏清衡,你回来了!」
他没应声,金色诏令在他掌心绽开。
他身后云雾散尽,三百天兵列阵山门外,甲胄森寒。
「罪妖岁宁,五十年间屠戮凡人三百七十二口!奉天帝诛妖令,今日伏诛!」
我站在门槛上。门里,是为他煮的苦茶。门外,是他带来的诛妖令。
我想起五十年前,他第一次把剑抵在我喉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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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也是冬天,雪下得很大。
我蹲在一座贞节祠的梁上,刚咬断了一个男人的喉咙。
那男人当众辱骂发妻,说她腹中的孩子是野种。女人在雪地里磕破额头,求他出来见一面。他隔着门骂她「滚」,转头却对另一个年轻女子温言软语。
我看得恶心,于是杀了他。
血溅到贞节牌位上,溅到那个女人脸上。我以为她会感激。可她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拼命捶打我。
「谁让你杀他的!他死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我不明白?直到晏清衡的剑从门外斩进来。
我躲得够快,尾巴却还是被削断一截。断尾落在雪地里,疼得我当场炸了毛。
白衣黑伞的年轻道士堵在门口,剑上符火烈烈。
「猫妖!滥杀凡人十九口!你该死!」
我冷笑:「他负了妻,弃了子,难道不该死?」
他收起剑,走到那妇人面前,蹲下身,替她把孩子裹紧。
然后说:「该不该死,不是你看一眼就能定的。」
「你杀的这个男人,是为了让她活。」
我不懂?他继续说下去。
周家要拿新妇殉牌坊。那男人当众辱骂她,是为了让所有人相信,他不认她,也不认孩子。只要被周家赶出去,她和孩子就能活。
原来他骂她「滚」,是在说「快走」。
我愣在梁上,第一次觉得爪子上的血有点烫。
晏清衡没有杀我。他在我眉心打入一枚问心印,说:「从今日起,你每杀一人,都必须先来问我。」
「凭我能杀你!也凭你欠了十九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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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跟着他查案,不是因为服气,是因为问心印太疼。
第三次我想杀人,盯上了一个卖女儿的木匠。
他把十三岁的女儿送进春风楼,接过老鸨的银子,转身就走。女孩哭着喊爹,他头也不回。
我想掏出他的心,问心印却烧得我妖丹欲裂。晏清衡又出现了。
木匠跪在他面前,哭着说:「道长,我照你说的做了,我女儿不会有事吧?」
原来春风楼是个拐卖少女的魔窟。木匠的女儿小满是自愿进去的,她要找半年前失踪的表姐。晏清衡设了局,木匠是内应。
那天夜里,地窖的门被撬开。里面关着十几个少女,有的才十一二岁,有的被打断了腿,有的已经不会哭了。
十三岁的小满蹲在角落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孩,看见木匠第一句话不是「我怕」,而是「爹,我找到表姐了」。
我站在地窖口,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如果没有晏清衡查清因果,我会杀了木匠。然后小满无人接应,地窖里的女孩一个都救不出来。
我自以为替天行道,差点亲手断掉她们唯一的活路。
那晚,晏清衡烧了春风楼。我蹲在屋顶,看他站在火光前,衣角被风吹起。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道士和我想的不一样。
他不是替男人说话。他只是比我看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