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扫过秦月城的街巷,路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细碎的话语清晰的飘入谢灵莹的耳中。
她自千里之外的昆天城远道而来,一身月霞色锦裙沾着沿途风尘。行路身姿轻快利落,眉眼明艳敞亮,虽然初来这个陌生的城池,但看向周遭路人时的目光坦然无畏,一举一动松弛又利落,自内而外透着一股笃定从容的朝气。
谢灵莹身侧跟着自幼陪她长大的贴身丫鬟青绾,步步紧随、恭谨守礼。
身为三界最负盛名的修仙奇才,无数顶尖仙门与世家踏破门槛争相求娶,可她此番千里跋涉,只为奔赴那桩无人看好的陈年旧约。
数十年前,景元王朝的都城——承天都有五大世家,分别是景、沈、王、温、刘家,其中沈温两家世代交好,沈温两家的大小姐更是从小玩到大的情谊。
只可惜后来温家大小姐温知微为爱远嫁到了秦月城的第一世家萧家,而沈家大小姐沈昭禾则嫁给了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昆天城城主的长子谢弘谦。
两人虽相隔两地,但情谊不减,时常有书信往来。在二人身孕之时,便约定,若是诞下两男或两女,就结为金兰,若是一男一女,便结为秦晋之好,以延续二人情谊。
“这谢家姑娘放着一片大好前程不要,非要来赴与这萧宸渊的婚约,实在太不值了。”
“可不嘛,千年不遇的混沌灵根,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啊,她倒好,不去与仙家联姻,偏要来找这煞星。”
“我听说这萧家嫡子命数不详,出生就克死亲母,七岁克死从小把他带大的乳母,连亲生父亲都不待见他...啧啧...”
周遭闲言入耳,谢灵莹神色未动。
早在她动了前来秦月城的念头时,暂掌昆天城事务的二叔谢弘盛就特意寻来,劝说道:“莹莹,我派人去秦月城打听过了,这萧宸渊命数不详,性情孤僻,绝非良配。当年两家长辈不过是一句口头约定,如今你父母已然离世,这桩旧约不必死守。”接着话锋一转,语气意味深长:“二叔也是为你好,近来诸多仙门英才频频登门求亲,仙门势力底蕴深厚,若能与仙门结缘,定能为你的修为再添助力。”
可谢灵莹知道,虽然每年寄去萧府的信件礼物都没有回音,但父母亲每年都叫上自己一起选礼物寄去,心里定是非常牵挂这故友之子的。而自己三年守孝期满,也在这三年里,靠着可吸纳万物灵气的混沌灵根和努力,修炼至筑基中期,明年定是要去参加各大宗门五年一次的招新。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在入宗门之前来见萧宸渊一面,若是二人当真要成婚,也好早日举办婚礼。
带着青绾和拿着见面礼的随行侍从们,谢灵莹踏入了森严冰冷的萧府大门。
前厅正堂,萧家家主端坐主位,一身玄色锦袍,绣着暗金色云纹,腰间系着玉带,配着象征萧家权力的墨玉令牌。他面容肃穆,眉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冷漠,周身气压低沉,让人不敢随意抬头。
气氛沉敛压抑,寒意无声弥漫。谢灵莹依礼端坐,神色有礼坦然。她抬眼望向主位的萧家家主萧铭年,语气澄澈直白:“萧伯父,晚辈昆天城谢家谢灵莹。家母与令夫人年少交好,曾为我与萧宸渊定下婚约,今日登门,我想与他当面一谈。”
闻言,萧铭年缓缓抬眼,眉宇间的世家威严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刺骨的厌弃。他指尖轻抵扶手,神色冷硬淡漠,目光没有一丝作为父亲的温情,只剩全然的疏离与鄙薄。
“谢姑娘。”他声线沉冷寡淡,字字凉薄,“这桩年少随口的约定,本就作不得数。”
他眸光微沉,眼底的憎恶藏不住半分,语气轻得近乎残忍,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秽物:“萧宸渊天生不祥,性冷阴戾,是我萧府的累赘与污点。我早已将他隔绝在荒院独处,不许他再沾染外事、牵连旁人。你前程坦荡,大可不必为这种人千里奔波,徒耗光阴。依我之见,这婚约,直接作罢便是。”
谢灵莹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满是错愕。她实在难以理解,眼前之人明明是萧宸渊的亲生父亲,言语间却全无半分父子情分,反倒满是厌弃与排斥。短暂讶异过后,她端正身形,态度分毫不让:“伯父,婚约一事,我想亲自与萧宸渊面谈决断,还请行个方便。”
萧铭年见她执意如此,眉宇间翻起明显的不耐,不愿再多费口舌。他懒懒挥了挥手,语气敷衍至极:“罢了,你随意便是。”说罢便起身,径直迈步离开了前厅,将厅中众人抛在身后。
主位之人离去,厅内紧绷的氛围稍稍缓和。
谢灵莹望着萧铭年远去的方向,心中仍在感慨这对父子间的疏离凉薄,还未及细细深思,身侧的苏婉苓已然缓步上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待人谦和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灵莹姑娘一路千里奔波,实在辛苦了。你这般重情念旧,时隔多年依旧记着这桩旧约、惦记着宸渊,实在难得。”
语罢,她轻轻浅叹,眼底的算计掩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脸无可奈何的神色,语声柔婉:“只是这孩子素来偏爱独处,整日守在院中闭门不出,向来不愿接见外客。他性子本就冷淡,心里又藏得多,旁人哪怕处处费心照拂,也难捂热他半分。”
她话锋一转,像是体恤谢灵莹一番心意,顺势安排妥当:“既然你执意要见他,我便不多劝阻了。我这就吩咐下人领你过去,只是他向来不爱与人攀谈周旋,姑娘待会儿见了,还望多多包容。”
谢灵莹眼底掠过一丝细微怪异,隐约觉得这位苏夫人的劝慰温柔得太过刻意,却一时抓不住破绽,便未曾深究,只礼貌颔首应下。
简短寒暄过后,府中仆役上前躬身引路,带着二人往后院深处行去。
萧府前院雕梁画栋、富贵堂皇,回廊曲折雅致,步步皆是世家规制的精致气派。可越是往府邸最深处走,周遭的人气便愈发稀薄,繁华尽数褪去,只剩扑面而来的荒芜与清冷。
青绾压着声音,忍不住轻声轻叹:“姑娘,萧老爷待亲儿子也太过凉薄无情了。反观这位苏夫人,倒是周到和善,处处替萧公子着想。”
谢灵莹步履轻缓,眸光淡淡扫过周遭萧瑟景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见了萧宸渊再说。”
青绾暗自为自家姑娘不值,只觉得这桩人人唾弃的婚约、这趟千里奔波实在不值当,却知晓姑娘性子笃定,一旦决定的事便不会更改,便乖乖闭了口,默默紧随其后。
越往府邸深处行去,草木荒芜萧瑟,阴冷寒气徐徐裹挟而来,与前院的锦绣繁华割裂成两个天地,死寂清冷,不见半分烟火气。
谢灵莹抬眸望着幽深僻静的前路,心头五味杂陈。她尚且未曾出世,温姨便已离世,可父母始终念着年少交好的情谊,时常同她讲起温姨的往事,也记着当年二人定下的约定与托付。
岁岁年年,父母都带着她亲手挑选礼物、寄送书信,牵挂着自幼失母的萧宸渊。日积月累下来,她心底早已悄悄存了几分浅浅的期许。
可今日一路行来,满城刺耳的流言、萧铭年对亲生儿子极致的厌弃,还有苏婉苓句句暗藏深意的提点,层层叠叠萦绕心头,冲淡了心底那份纯粹的期许。她不免心生疑惑,那个被世人诟病不祥、性情凉薄的少年,真的是父母牵挂多年的孩子吗?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心绪,无奈的提了提嘴角。是非虚实,流言真假,唯有亲眼见过,才能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