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华山,天色已近黄昏。杨过和冯疏影在集贤镇取了马,没有停留,直接往终南山方向赶去。从华山脚下到终南山,骑马大约需要一天一夜。两人没有打算在路上过夜,趁着月色连夜赶路。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官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冯疏影骑在自己那匹马上,和杨过并排走着。她没有说话,杨过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知道,今晚要见的人,不是普通人。
杨过心里想着小龙女,想着李莫愁。他离开古墓已经很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快记不清具体有多少个日夜。他答应过小龙女会回去,答应过李莫愁会在外面站稳脚跟后接她。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一个新的妻子,一个她们从未见过的女人。他不知道她们会是什么反应,但他知道,他必须面对。
冯疏影心里也在想着那两个人。她见过小龙女,在很久以前,在英雄大会上,远远地看过一眼。那时候小龙女一身白衣,冷若冰霜,站在杨过身边,像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她见过李莫愁,在江湖上,在厮杀中,那时候她是赤练仙子,她是丐帮帮主,两个人是敌非友。现在,她要和她们共处一室,叫她们“龙儿”“莫愁”。她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但她知道,她必须做到。
走了大半夜,两人在一处路边的茶棚歇了一会儿。茶棚已经打烊了,老板不在,只有几张空桌子和几条长凳。杨过把马拴在棚外的木桩上,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递给冯疏影。
“吃点东西,歇一会儿再走。”
冯疏影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杨郎,你说龙儿会喜欢我吗?”
杨过看着她。“影儿,你问了很多遍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担心。”
杨过握住她的手。“龙儿不会不喜欢你。她只是需要时间适应。你给她时间,她会的。”
冯疏影点了点头。两人歇了大约半个时辰,继续上路。天快亮的时候,终南山在望了。远远看去,山峦起伏,云雾缭绕,像一幅水墨画。杨过勒住马,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他在这里住过,在这里练过武功,在这里爱过一个人。这里是他另一个家。
“影儿,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冯疏影也看着那座山。“杨郎,你紧张?”
“有一点。”
“我也有一点。”
两个人相视一笑,策马往山上走去。山路崎岖,石阶被露水打湿了,有些滑。两人下了马,牵着马往上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古墓在望了。那道石门还是老样子,青苔覆盖,藤蔓垂落,像一张沉睡的脸。杨过站在石门前,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按在机关上。内力从掌心涌出,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缓缓打开了。
墓道里很暗,长明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长忽短。杨过牵着冯疏影的手,走了进去。脚步声在墓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穿过墓道,来到那间最大的石室。石室里灯火通明,两个人站在那里,一白一黄。
白衣胜雪,长发如瀑,面容清冷如霜。小龙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玉雕。她的目光落在杨过脸上,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李莫愁站在她身边,一身杏黄道袍,头发挽着简单的髻,面色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杨过松开冯疏影的手,走上前。他走到小龙女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龙儿,我回来了。”
小龙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泪。她伸出手,攥住了杨过的衣襟,攥得很紧很紧,指节泛白。
“过儿。”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缕烟,“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李莫愁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杨过,看着小龙女。杨过松开小龙女,走到李莫愁面前,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莫愁,你瘦了。”
“你才瘦了。”李莫愁的声音有些哑,“在外面吃苦了?”
“没有。吃得饱,睡得好。”
李莫愁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冯疏影站在石室门口,看着他们三个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她知道,他们需要时间。过了好一会儿,小龙女才注意到她。她的目光从杨过身上移到冯疏影脸上,停了一下。
“过儿,这位是……”
杨过走回去,拉起冯疏影的手,走到小龙女和李莫愁面前。“她叫冯疏影。是我的妻子。”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小龙女看着冯疏影的脸,看了很久。那张脸太美了,美得不真实。她的皮肤白得像雪,眼睛亮得像星,嘴唇红得像血。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荷花,清新、脱俗、不染尘埃。
“你叫冯疏影?”小龙女的声音很平静。
“嗯。龙姐姐,你叫我影儿就行。”冯疏影的声音也很平静。
小龙女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影儿,你的手很暖。”
冯疏影笑了。“你的手很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李莫愁走过来,也伸出手,握住了冯疏影的另一只手。“影儿,你的脸真好看。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人。”
冯疏影的脸红了。“莫愁姐姐,你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
四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站在石室里,长明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杨过从包袱里拿出酒和菜——桂花糕、酱牛肉、卤猪蹄、花生米,还有几壶好酒。他把菜摆在石桌上,把酒倒进碗里。
“龙儿,莫愁,影儿,今晚我们好好喝一杯。”
四个人围着石桌坐下。杨过举起碗。“第一碗,敬龙儿。谢谢你一个人在古墓里等我,辛苦了。”
小龙女端起碗,喝了一口。她不常喝酒,呛得咳嗽了两声。杨过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杨过又倒了一碗。“第二碗,敬莫愁。谢谢你回古墓,谢谢你照顾龙儿。”
李莫愁端起碗,一饮而尽。她的酒量好,喝完了面不改色。“过儿,你不要谢我。是我该谢谢你。你给了我一个家。”
杨过又倒了一碗。“第三碗,敬影儿。谢谢你陪我走这一路,谢谢你给我生了一个女儿。”
冯疏影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她的脸红了,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别的原因。
四个人喝了一会儿酒,话渐渐多了起来。小龙女讲了古墓里的日子,讲她每天练功、吃饭、睡觉、等杨过回来。李莫愁讲了她们两个在古墓里的相处,讲她们从最初的沉默到后来的说话,从说话到一起练功,从练功到一起吃饭、散步、看月亮。
“龙儿开始不跟我说话,我叫她,她不理我。我就自己跟自己说,说累了就不说了。”李莫愁笑着说,“后来有一天,她忽然问我‘你当年为什么要叛出古墓派’。我就跟她说了。说了陆展元的事,说了我杀人的事,说了我后悔的事。她听了,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从那以后,她就跟我说话了。”
小龙女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划着。“莫愁以前做错了事,但她已经改了。她对我好,对孙婆婆也好。只是以前没人教她怎么做对的事。”
杨过握住小龙女的手。“龙儿,谢谢你。”
小龙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过儿,你以后还走吗?”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走。但我会回来。我答应了影儿,要带她回来看你。我答应了莫愁,要在外面站稳脚跟后接她。我答应了你,要回来陪你。我都记得。”
小龙女点了点头。“你记得就好。”
那天夜里,四个人喝了很多酒。小龙女喝得最少,她的脸红了,眼睛亮了,话也多了。她讲起了小时候的事,讲孙婆婆教她武功,讲她一个人在古墓里对着墙壁说话,讲她第一次见到杨过的时候,他被全真教的人追,浑身是泥,狼狈不堪。杨过笑了。“那时候我确实狼狈。”
小龙女也笑了。“但你的眼睛很亮。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坏人。”
李莫愁喝得最多,她的脸红得像火烧,话也最多。她讲起了年轻时的事,讲她第一次见到陆展元,讲她为他叛出师门,讲她为他杀了许多人,讲她最后发现他娶了别人。她说着说着,哭了。小龙女递给她一块手帕,她接过,擦了擦眼泪。
“莫愁,不要哭了。”小龙女的声音很轻。
“我没哭。”李莫愁的声音有些哑,“是酒太辣了。”
冯疏影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这两个女人,一个是杨过的师父,一个是杨过的师姊。一个清冷如霜,一个热烈如火。她们曾经是陌生人,曾经是仇人,现在坐在一起,喝酒、说话、流泪、笑。她忽然觉得,这个家,比她想象的要温暖。
天快亮了。酒喝完了,菜也吃完了。四个人坐在石室里,谁都没有睡。杨过靠在石壁上,小龙女靠在他肩上,李莫愁靠在另一侧,冯疏影坐在他对面。四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
“过儿。”小龙女的声音很轻。
“嗯。”
“你以后出门,带着影儿。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杨过笑了。“好。”
“还有莫愁。你答应过要接她的。”
“我记得。”
小龙女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李莫愁也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冯疏影看着她们,嘴角也翘了起来。杨过看着三个女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这是他爱的人,这是他的家。
(第八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