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卷轴合拢的那一刻,奈何桥底先响了一声闷咳。
不是人咳。
是整座桥底的旧检修口把积了几百年的阴灰吐了出来。
我和孟婆落下去时,脚下踩到一块烂木板,木板下面传来骂声。
“谁踩我摊位?赔钱!”
我低头一看,半截鬼脸从木板缝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张皱巴巴的“奈何桥底临时摆摊许可”,许可上盖的章都掉色了。
“兄弟,先赊账。”
我扶住旁边的桥墩,胸口魂布被阴风吹得贴在伤口上。
“等我抓完人,给你五星好评。”
那鬼脸翻了个白眼。
“桥底不认好评,只认功德。”
孟婆落在我身侧,旗袍下摆扫过污水,右臂袖口压着旧金符文。她没看那鬼摊主,只抬手把黑卡往空气里一划。
一道淡金账纹贴上木板。
“孟婆小筑赔。”
鬼摊主缩回去半截,又探出来。
“老板大气,老板抓谁?要不要加钱卖线索?”
我看向桥底深处。
奈何桥上面是投胎交通枢纽,单双号限行,亡魂排队排到怀疑鬼生。桥底却是另一套活法。
破纸棚,烂香火,旧汤碗,没信号的纸扎手机,黑市功德兑换牌。桥墩上贴满小广告。
“祖传插队秘方。”
“代办投胎意向书,不成不退款,退款需排队。”
“桥底老魂互助会,入会送半炷香。”
这里挤着很多没资格上桥的魂。
有的缺了半边名册,有的执念值锁死,有的生前账烂到地府系统都懒得催。上面一套现代化,下面一套地下城,地府搞分层运营这事,真是死了都得讲贫富差距。
我按住令牌,调出刚才的非法转移坐标。
坐标还在闪。
旧轮回废弃检修口,编号:Q-03。
状态:被开启。
风险提示:桥底区域权限杂乱,跨界追索效力下降。
我盯着“效力下降”四个字,心里盘算了一遍。
圣女费劲用我的脸搞事,再借旧检修口逃到桥底,目标不会只是躲。桥底魂多,规则烂,最适合把抓捕变成群体事件。她不怕我追,她怕我不追。
我看向孟婆。
“老板娘,这地方能开权限吗?”
孟婆抬眼扫过桥墩。
“桥底不归商圈管。”
“审判大厅呢?”
“不爱管。”
“轮回中心呢?”
“以前爱管,现在没脸管。”
我点点头。
“三不管地带,阴间版城中村。很好,反派选址审美很成熟。”
桥底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
是一片。
纸棚后,桥墩旁,排水沟里,旧香灰堆下,一张张鬼脸抬起来。它们的眼眶里没有多少光,只有对功德的饿劲。那东西比饥饿更直白,能把亡魂熬成一根干柴。
前方一盏破红灯亮起。
圣女站在灯下。
她已经不再顶着我的脸。
那张脸剥落后,底下是一张很普通的女人脸,普通到丢进阳间地铁早高峰都没人多看。浅色外套被阴灰染脏,包侧的小圆镜裂成两半,镜片用红线缝着,挂在她掌心。
她看着我,嗓音还带着我的调子残留。
“林野,你追得真快。”
我抬手指了指她。
“别用我声音说话,版权费结一下。按字收费,我现在特聘顾问,不走盗版渠道。”
她没理我的废话,视线落到孟婆身上。
“孟氏,你还敢来桥底。”
孟婆手指扣住黑卡边缘。
“你偷我的客源,砸我的招牌,动我的员工。”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为什么不敢来?”
桥底那群恶鬼往后缩了缩。
孟婆这两个字,在地府基层比罚款通知还管用。只是桥底的人穷疯了,怕归怕,没退。
圣女抬起裂镜。
镜面里的闭合眼转了一圈,桥底墙上那些旧广告纸全亮了。每张纸上都浮出一行字。
杀林野者,给投胎名额。
协助困住孟氏者,给阳间亲属托梦一次。
提供阴阳使者令牌者,给功德一千。
桥底安静了半拍。
接着,破纸棚一片接一片塌开。
无数恶鬼从里面爬出来,有老人,有孩子,有穿工服的,有戴老板牌的,有半截身子都被审判章压扁的。它们手里拿着锅盖、铁钩、旧香炉、碎碗片,眼睛全盯着我手里的令牌。
我看着那张“杀林野者”的广告,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还挺懂市场分层,杀我给投胎,困你给托梦,抢令牌给功德。老板娘,你比我贵。”
孟婆看着围上来的恶鬼,语气平稳。
“她给的是空额。”
“嗯。”
我把令牌塞回怀里。
“问题是穷人最难防空头支票。阳间P2P都能骗一堆人,何况投胎名额。”
圣女举着镜片,声音从桥底各处的小广告里传出来。
“你们在这里烂了多久?十年?百年?他们在上面喝茶,盖章,限行,让你们排队,让你们等。现在机会摆在眼前。”
恶鬼群开始往前压。
最前排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魂拎着破碗,碗边磨得锋利。
“林顾问,我们不想跟你过不去。”
他嗓子干得发劈。
“可我儿子快病死了,我想托个梦。”
另一个年轻鬼咬着牙。
“我排了六十八年,还是候补。一个名额,我卖什么都行。”
圣女看着我。
“你喜欢讲规则,那你讲给他们听。讲完他们就会放下手里的东西吗?”
我没立刻回话。
讲道理没用。
桥底这帮魂被规则抛在下面太久,谁拿出一点像样的筹码,他们就会扑上去。圣女用的是资源垄断,她把“投胎名额”这个稀缺品拿出来,哪怕只是画在墙上,也能让人赌命。
我能打。
孟婆更能打。
可打赢这群恶鬼没有意义。桥底的冤气一旦炸起来,奈何桥上面也得堵。到时候我刚拿的特聘编制,第一份报告还没交,就先背一口“镇压贫困亡魂”的锅。
这锅比花呗账单还黑。
我摸了摸怀里,碰到一只硬壳。
小筑灾后临时活动用的大喇叭。
前阵子商圈搞防灾推送,胖地产亡魂赞助的那批物料还没撤。我嫌它丑,塞进了令牌临时仓,准备找机会退货。现在看来,丑有丑的用处。
我把大喇叭拽出来,打开开关。
“滋——”
刺耳的电流声从桥底钻出去,压过了圣女的小广告广播。
恶鬼们脚步停了一下。
圣女脸色发沉。
“你想干什么?”
我把喇叭举到嘴边。
“桥底各位老少爷们,先别急着砍我。她给你们画饼,我给你们发现金。”
桥底一片乱骂。
“放屁,谁信你!”
“上面的人说话都一样!”
“功德哪有这么好拿?”
我按下令牌,接入孟婆小筑会员系统。
页面卡了一下。
提示跳出。
桥底区域网络差,需启用离线扫码包。
费用:100功德。
我点确认,心里骂了地府产品经理一句。
扣费声响起。
我继续喊。
“现在扫码关注孟婆小筑,立刻送10点功德。帮我抓人,按有效贡献送100点。提供她镜片残片、红线卷轴、旧检修口入口证据的,加送小筑解压特调一杯。”
孟婆看了我一眼。
“你拿我的店做活动?”
我压低声音。
“老板娘,先控场。回头我写灾后拉新复盘。”
“预算谁批?”
“你批不批?”
她看着那群快扑上来的恶鬼。
“批。”
我把喇叭音量拉满。
“重复一遍,关注送10点,抓人送100点。名额不是空头,现场到账,孟婆小筑担保。各位,地府有句老话,到账的功德才是功德,墙上的投胎名额,那叫PPT。”
桥底恶鬼停住了。
最前排老魂把破碗放低一点。
“扫码?我这纸扎手机没电。”
旁边一个小鬼从裤兜里掏出半块通讯器。
“我有电,但屏碎了。”
更远处有人喊。
“孟婆小筑真送?不是注册送券,满三百减十那种?”
我举着喇叭。
“真送。10点功德,不设门槛,不限桥底户籍,不查芝麻信用。抓圣女另结100点,先到先得,恶意刷单取消资格。”
这四个字一出,桥底活了。
破纸棚里钻出一排排通讯器,有的屏幕缺角,有的背壳用红绳绑着,有的还贴着阳间十年前的手机膜。恶鬼们挤着扫我令牌投出来的二维码,扫不上就骂设备,扫上了就盯着功德到账提示,喉咙里挤出怪声。
“到账了!”
“真有10点!”
“我这辈子第一次见上面给现钱。”
“别挤,老子先扫的!”
圣女举起镜片,镜面里的闭合眼急速转动。
“他们骗你们。10点功德买你们的命,投胎名额才是出路。”
老魂看了看墙上的广告,又看了看自己碗里亮起的10点功德到账提示。
“姑娘,你那名额啥时候到?”
圣女开口。
“杀了他之后。”
年轻鬼问。
“谁盖章?”
“旧轮回会给你们开路。”
“旧轮回在哪?”
圣女的镜片发出灰光。
“你们不需要问。”
年轻鬼把通讯器揣进怀里。
“那不行。我生前买过预付卡,老板跑路三次。死后不能再上当了。”
我听得差点给他鼓掌。
阳间消费维权精神,终于在奈何桥底发芽了。
圣女后退半步,脚跟踩到旧检修口边缘。
我看见她左手藏进袖口,红线卷轴还剩半截。她没打算硬拼,她在等桥底恶鬼拖住我们,再开第二个口子跑。
我对着喇叭补了一句。
“抓人送100点,抓到红线卷轴的,额外加50。谁第一个按住她的镜子,再送孟婆小筑青铜会员体验一天。”
恶鬼群的呼吸声变粗。
“会员能干啥?”
“排队优先喝汤?”
“能赊账不?”
我看向孟婆。
孟婆扯下腰侧一枚黑色小牌,往空中一抛。
“青铜会员,桥底试点。可享一次汤饮残留检定折扣,一次执念值咨询,解压特调排队提前三位。”
桥底炸开了锅。
“提前三位!”
“抓她!”
“别让镜子跑了!”
圣女把裂镜对准我。
镜面里闭合眼睁开一条细缝,桥底那些旧广告纸开始燃起灰火。恶鬼们刚往前扑,脚下污水里升起细长黑线,缠住他们小腿。
她还留着后手。
这不是单靠煽动,她把桥底当成祭台,恶鬼是燃料,旧检修口是出路。她要把没用的棋子烧掉,换自己离开。
孟婆袖口滑开,旧金符文从右臂浮出。
“退。”
我听见这个字,立刻往旁边滚开。
她一掌按在桥墩上。
桥底的旧灰火被金纹压住,桥墩上所有小广告同时翻面,露出背后密密麻麻的旧法刻痕。刻痕从桥墩蔓延到地面,把圣女脚下的检修口框住。
圣女的红线卷轴卡在半空,开不了。
她看向孟婆。
“你早就埋了旧法?”
孟婆拍了拍袖口灰尘。
“奈何桥修过七次。”
她看着圣女。
“每次都有人想从桥底钻。”
我举着喇叭补刀。
“听见没,老基建了。你拿检修口逃跑,等于在物业经理面前撬消防门。”
圣女不再说话,裂镜里的闭合眼开始吞她自己的魂光。她要弃壳。
我按下令牌。
“所有人,镜子!”
桥底恶鬼已经领了钱,干活比阳间外包还积极。
老魂把破碗甩出去,砸偏了圣女手腕。年轻鬼从污水里扑上去抱住她的脚踝。一个没下巴的女鬼抓住她袖口,另外几个孩子鬼钻到她身后,齐齐扯住红线卷轴。
圣女被拽得跪下。
她还想撕开镜片,孟婆伸手一压,黑卡贴在镜面上。
“孟婆小筑争议收款设备。”
我接上系统仲裁。
“恶意污染消费品,盗用身份,桥底非法集资,虚假投胎广告。四项并罚,先冻结。”
令牌烧得我掌心发麻。
系统提示一条接一条弹出。
桥底离线拉新包发放:已完成。
关注人数: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二。
基础赠送功德:137220。
抓捕奖励预冻结:100000。
账户余额不足。
是否启用孟婆小筑储值池担保?
我把提示给孟婆看。
她盯着数字。
“林野。”
“在。”
“你最好抓到值这个数的东西。”
“放心。”
我看着被恶鬼按在地上的圣女,心里有了底。
“她这张脸,够我们开半年的付费审讯。”
孟婆黑卡落下。
圣女掌心裂镜被封进一只透明汤盏,红线卷轴被桥底恶鬼扯成三段,旧检修口也被旧法刻痕钉住。她整个人被压在污水边,浅色外套沾满香灰,胸口起伏得很乱。
那些恶鬼围着她,没再喊打喊杀,全在问奖励。
“我按住脚了,算有效贡献吗?”
“我扯到袖子,给不给100?”
“我刚才扫码失败,能补登不?”
我看着满屏申请,头皮发紧。
“各位排队,别急。我们是正规店,奖励会发,客服不会跑路。”
圣女抬起头,脸上那层普通人的皮开始脱落,底下露出一圈闭合眼图腾。她看我的方向,嗓子里挤出笑声。
“你赢了桥底。”
我蹲到她面前。
“别给我分赛区。你现在被一万多个桥底老哥抓现行,属于人民战争。”
她盯着我。
“你以为抓住我,教派就断了?”
我把大喇叭关掉。
“我不以为。我只关心你能抵多少账。”
她看向孟婆,又看向我,声音压得很低。
“你以为主管就是幕后黑手?”
桥底的污水从旧检修口边往外渗,渗出一张被泡烂的旧纸。纸上有半个公章,章边写着“现代化商业试行”。
圣女的喉咙里发出很轻的笑。
“他只是那个人的白手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