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杨过和冯疏影起了个大早。两人在客栈吃了早饭,退了房,骑马往华山方向走去。从山脚下的集贤镇到华山之巅,还有大半天的山路要走。杨过把马寄存在镇上的客栈,背着一个包袱,牵着冯疏影的手,沿着石阶往山上走。山路崎岖,石阶被千百年来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两边的松树密密匝匝,遮天蔽日。晨雾还没有散尽,在山间缭绕,像一层薄纱。
冯疏影走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心情沉重,也知道自己心情沉重。洪七公是她的师父,是丐帮的前任帮主,是她这辈子最敬重的长辈之一。他教她打狗棒法,教她做人的道理,把丐帮帮主之位传给她,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帮过她。他死了,死在华山之巅,死在欧阳锋的身边。她没有来送他,没有来见他最后一面,因为她那时候已经“死”了,不能出现。现在她来了,以冯疏影的身份,以杨过的妻子的身份,站在他的坟前。她的心里有愧疚,有思念,有说不清的酸楚。
杨过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影儿,你没事吧?”
“没事。”冯疏影的声音有些发涩,“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两人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华山之巅。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云海在脚下翻涌,像一锅煮沸了的牛奶,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边。杨过站在悬崖边上,看着那片云海,看了很久。他来过这里,在这里住了一年,在这里跟洪七公学降龙十八掌,在这里跟欧阳锋学灵蛇拳,在这里送走了两个老人。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来了,但今天,他来了。
他转过身,走到那两座坟茔前。两块大石头并排立着,一块刻着“西毒欧阳锋之墓”,一块刻着“北丐洪七公之墓”。字迹是杨过用手指刻的,一笔一划,内力灌注指尖,刻得很深。一年多过去了,字迹还在,只是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坟头上长了些杂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杨过蹲下来,用手拔掉坟头的草。一根一根地拔,很仔细,很认真。冯疏影也蹲下来,帮着他拔。两个人把两座坟的杂草都拔干净了,又用双手捧了土,把坟头拍实。
杨过从包袱里拿出祭品——一壶酒,几块干粮,一包桂花糕,几个水果。他把酒倒在两个碗里,一碗放在欧阳锋的坟前,一碗放在洪七公的坟前。干粮掰成两半,桂花糕摆好,水果放在碗边。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冯疏影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爹,洪前辈,我来看你们了。”杨过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一年多没来了,对不起。我在外面忙,一直没抽出时间。今天带着我的妻子一起来看你们。”他转过头,看了冯疏影一眼,“她叫冯疏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们不认识她的脸,但你们认识她的心。她是好人,对我好,对思儿好,对所有人都好。”
冯疏影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看着洪七公的墓碑,看着那六个字——“北丐洪七公之墓”。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师父”,但叫不出口。她不是黄蓉了,她是冯疏影。黄蓉已经死了,她不能再用那个身份。她低下头,磕了三个头。“洪前辈,欧阳前辈,晚辈冯疏影,给二位磕头了。”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杨过伸出手,帮她拢了拢头发。“影儿,你在这里等一下。我跟爹单独说几句话。”
冯疏影点了点头,退到一边。杨过跪在欧阳锋的坟前,从怀里掏出那块蛇形玉佩,握在掌心里。玉佩是温的,贴着皮肤,像老人的体温。他想起了欧阳锋最后的日子,想起了他在华山之巅疯疯癫癫的样子,想起了他教他武功时的认真,想起了他叫他“儿子”时的声音。那个老人,一辈子没对谁好过,但对他是真好。
“爹,您的武功,我练成了。蛤蟆功、灵蛇拳,我都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您的逆行经脉的法门,我也练成了。您放心,我不会辱没了您的名声。”杨过的声音很低,“您交代我的事,我一直记着。您说,等我武功大成了,让我去西域,去白驼山,去看看您的老家。我记住了。我一定会去的。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我就去西域,去白驼山,去看看您出生的地方,去看看您的族人。”
他把玉佩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风从悬崖边上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他仿佛听到了欧阳锋的声音——“儿子,你是我的儿子。”杨过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泪水流着。
“爹,我还有一件喜事要告诉您。我有女儿了。叫杨思,思念的思。她快一岁了,会爬了,会叫‘哒’了。等她再大一些,我带她来看您。您在天上保佑她,让她平安长大。”杨过磕了三个头,“爹,您安息。”
他站起来,走到洪七公的坟前,又跪下来。冯疏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她也想跪在洪七公的坟前,以黄蓉的身份,叫一声“师父”。但她不能。她只能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
“洪前辈,我来看您了。”杨过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您教我的降龙十八掌,我练成了。打狗棒法,我也练成了。您让我把这些武功传下去,传给该传的人。我记住了。我已经开始传了。我手下的兵,我教了他们全真教的基础内功,等他们根基稳了,我再教他们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您放心,我不会让您的武功失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洪前辈,我还有一件事要跟您交代。您看那边站着的那个女子,她叫冯疏影。她是我的妻子。但她的另一个身份,您认识。她是您的徒弟——蓉儿。黄蓉。”
冯疏影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看着杨过的背影,眼泪涌了出来。
杨过没有回头,继续说道:“她没有死。她服了黄药师的龟息丹,假死脱身。她换了脸,换了名字,但她还是她。她的心没变,她对您的敬重没变。她不能以黄蓉的身份来给您磕头,但她以冯疏影的身份来了。您在天上看着,不要怪她。她也是没有办法。”
冯疏影走过来,跪在杨过身边,对着洪七公的墓碑磕了三个头。这一次,她没有说话。她知道,师父不需要她说话。他在天上,什么都看得见。
杨过把酒倒在洪七公的坟前。“洪前辈,您爱喝酒,多喝点。这酒是我在镇上买的,不知道好不好,您将就喝。等我下次来,带更好的酒给您。”
两人又在坟前跪了一会儿。风小了,云海翻涌,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杨过站起来,扶起冯疏影。两个人站在两座坟茔前,风吹起他们的衣袍。
“走吧。”杨过说。
冯疏影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杨过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两座坟茔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两座并肩的山。
“爹,洪前辈,我走了。下次带思儿来看你们。”他在心里说。
冯疏影也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落在洪七公的墓碑上,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在心里说:“师父,徒儿不孝。不能以真面目来见您。但徒儿记得您的教诲,一辈子都不会忘。”
杨过握住她的手,两个人转身,走下了华山。风从身后吹来,卷起坟头上的土,像是有人在挥手告别。
(第八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