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阳的影子跪在地上双手还插在土里,土里的父亲的味道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了,它把手从土里抽出来手上沾着黑色的泥巴泥巴里有东西在动细细的白白的像蛆,它把手在地上蹭了两下蹭掉了但手心里留下了一个印子,一个手印不是它的是它父亲的,五根手指比它的长比它的细指甲是方的它父亲生前修指甲就喜欢修成方的。
灯灵站在它身后它的巨大的影子身体把洞穴堵了一大半,它没有走还在那里看着陈九阳的影子看着它跪在地上看着它把手从土里抽出来,它身上的那些脸又在挤了在笑在哭在说话但声音很小像是在说悄悄话,陈九阳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那些悄悄话里钻出来的,是他父亲的声音只有两个字,“孙子。”
陈九阳的影子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灯灵灯灵身上它父亲的脸又出现了在灯灵的胸口位置嵌在那些黑色的影子里像一张照片,那张脸在看着他嘴在动在说话没有声音但它读出了唇语,“小禾,小禾肚子里。”
它转身朝女儿走过去脚步很快快到脚下飘起了一串黑色的影子碎片,它走到女儿面前蹲下来看着她女儿躺在地上肚子上的那个灯胎还露出半个头,嘴还在动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呼吸,它的目光从灯胎移到女儿的肚子上女儿的肚皮是平的但平得不自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把肚皮撑平了而不是正常的平。
它伸出影手去摸女儿的肚子手穿过了肚皮摸到了里面那个东西,那个东西缩了一下躲开了但躲的时候它的手碰到了东西不是那个灯胎是另一个东西,更小更圆滑滑的像一颗珠子,它用手捏了一下那颗珠子珠子动了一下弹开了弹到了子宫的另一边,它又去摸这次摸到了不是一颗是一串五颗小小的圆圆的连在一起像一串葡萄。
陈小禾看到了她爸的手在她肚子里动她看到了肚皮上鼓起了一个一个的包,她爸的手指在她肚子里摸来摸去每摸一下她的肚子就疼一下但她不叫因为她知道她爸在找什么东西,她爸的影子把手从她肚子里抽出来了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颗珠子青色的透明的里面有一个人形很小很小蜷缩着没有头,那个人形在珠子里动在挣扎像是要从珠子里爬出来。
灯灵看到那颗珠子笑了它身上的那些脸也跟着笑了几千张脸同时笑声音大得像打雷,“你找到了,你女儿的肚子里不止灯胎还有别的东西,你陈家的种子你爸的魂你爷爷的魂你太爷爷的魂,都在她肚子里你陈家四代人的魂都在那颗珠子里。”
陈九阳的影子捧着那颗珠子珠子在手心里转了一下里面那个人形抬起头来没有头但有脸有五官是它父亲年轻时候的脸,二十多岁没有皱纹头发是黑的浓密的,那张脸在笑笑着看着它嘴一张一合的说了两个字,“九阳。”
它把珠子举到眼前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珠子里的光太强了青色的光照在它的影手上手融化了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成液体滴在地上,它不松手因为它一松手珠子就会掉掉在地上就会碎碎了里面的魂就没了,它忍着疼让手继续融化融到只剩手心了它用手心托着珠子。
灯灵走过来了它伸出手那无数只手叠成的一只大手,大手的掌心有一个洞洞里黑漆漆的像深渊深渊里有东西在动是那些被它吞噬的影子,它们在洞里爬在挣扎在喊在哭在叫,所有的声音从洞里涌出来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的。
“把珠子给我,你给我我就不杀你女儿我让她多活几天,多活一天算一天。”
陈九阳的影子看着灯灵又看了看手里的珠子珠子里的父亲还在笑笑着看着它像是说没关系给他吧给他了我们都在你心里了,它把珠子握紧了手心里最后一点影子也融化了珠子从它手里滑出去了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灯灵脚下,灯灵弯腰捡起珠子塞进身上的一个洞里洞里是一张脸张着嘴珠子和嘴对上了珠子被那张嘴吞进去了。
陈小禾看到了那颗珠子被她爸扔出去了不是扔是掉了但她觉得是扔了,她的肚子不疼了因为她肚子里的那串珠子少了一颗那五颗变成四颗了,她肚子里那个东西还在那个灯胎还在它从她肚子里又钻出来了一些这次钻出来的不是头是手,小小的黑黑的五根手指指甲是尖的,那只手在她肚皮上抓来抓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抓了一会儿缩回去了。
陈九阳的影子手没了它用断腕撑着地面影子没有血断口处只有黑色的液体在流,液体流到地上渗进了土里土里的骨头被液体泡到的地方长出了一朵一朵的小花,肉红色的花瓣上长着眼睛眼睛在眨每一朵花里都有一张脸是它自己的脸六十岁满脸皱纹。
它趴在地上用断腕挪动身体朝女儿爬过去了爬得很慢每爬一步地上就多一道黑色的印子,它爬到女儿面前抬起头用脖子断面里的嘴看着女儿虽然它没有眼睛但它能看到女儿脸上的变化,她的眼睛还在鼻梁还在嘴还在但都在往下掉不是掉下来是在往下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拉。
“小禾,你怀孕了。”
陈小禾愣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肚子是平的她没有怀孕,但她摸到了肚子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灯胎是别的东西小小的很多个像鱼卵,她用手按了一下肚子那些东西散开了游到了子宫的各个角落。
“我没有怀孕,我三个月没来例假但不是怀孕是灯胎在我肚子里我以为是怀孕了但不是,你没有孙子。”
陈九阳的影子脖子断面里的嘴闭了闭上了又张开了想说但不知道说什么,它女儿肚子里有四颗珠子它父亲它爷爷它太爷爷还有一颗是谁的,它想了想想到了那颗是它自己的,它把自己也种在女儿肚子里了什么时候种的它不知道但它知道为什么种,因为它怕女儿死了女儿死了陈家就绝后了,它在女儿肚子里留了种子等女儿死了那些种子会从她肚子里爬出来变成新的陈家后代。
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做的这件事也许是影子化之后也许是之前,它不记得了但它知道这是真的因为女儿肚子里的那些珠子不会骗人。
灯灵走过来了它巨大的影子身体在地上拖出一条宽宽的黑色印子,印子里有东西在爬是那些影子的手在抓在捞像溺水的人在水里捞救命稻草,它走到陈小禾面前低头看着她的肚子肚子上的灯胎又钻出来了一点这次是头整颗头露出来了,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在呼吸一张一合的,嘴里的牙齿长出来了上下两排白森森的。
“三个月后灯胎就熟了,熟了就从你肚子里钻出来,钻出来的时候你女儿会死你也会死因为你是影子影子不能没有宿主,宿主死了影子也死了你们全家都死了。”
陈九阳的影子从地上站起来它的断腕还在流黑色的液体但它不疼因为它没有神经,它用断腕指着灯灵脖子断面里的嘴在说话,“我女儿不会死我会把古灯毁掉把你的头砍掉把妖道杀掉,然后我用我的头换我女儿的命。”
灯灵摇了摇头它身上那些脸也跟着摇头几千颗头同时在摇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麦田,“你做不到你连手都没有了你连剑都拿不了你怎么杀妖道怎么砍我的头。”
陈九阳的影子没有说话它转过身朝洞壁走去洞壁上是那些骨头人的骨头,它用断腕敲了一下骨头骨头断了断口处是空的里面有东西在发光青色的,它把断腕伸进骨头里在里面搅了一下搅出来一样东西一把剑银色的剑身上刻着符咒,这是它影子化之前用的那把剑现在剑也影子化了变成了影剑黑色的薄薄的没有厚度。
它用断腕夹住剑柄把剑举起来剑很轻因为影子没有重量,它挥了一下剑空气被切开了发出嘶的一声像布被撕开,剑风扫过洞壁洞壁上的骨头被切出了几道深深的痕迹痕迹里有青色的光在闪。
灯灵退了一步它身上的那些脸变了从笑变成了害怕几千张脸同时害怕几千张嘴同时尖叫,尖叫声在洞穴里来回弹震得墙上的骨头掉了几根。
“影剑,你怎么会有影剑,影剑只有影子才能拿你是什么时候把这把剑变成影子的。”
陈九阳的影子没有回答它挥着剑朝灯灵冲过去了剑尖指着灯灵胸口那颗珠子,珠子里的它父亲在看着它在笑嘴动了说了两个字,“砍我。”
剑刺进了灯灵的胸口刺穿了那颗珠子珠子碎了里面的它父亲从碎珠子里流出来了化成了一摊黑色的液体液体在地上流流到了它脚下顺着它的腿往上爬爬到了它脖子断面里钻进去了,它的身体震了一下断腕上长出了新的手黑色的影子手五根手指在动。
它父亲的声音从它身体里传出来了不是从嘴里是从全身每一个角落,“九阳,我回来了我在你身体里我们父子一起杀它。”
灯灵被刺了一剑伤口处涌出了很多影子那些影子在地上爬爬到墙上爬到天花板上,每一个影子的脸都是它父亲的脸在笑在喊在说杀杀杀,灯灵用手捂住伤口伤口在愈合黑色的液体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
陈小禾躺在地上看着这一切她的肚子上的灯胎缩回去了又缩回了她肚子里,但它缩回去的时候留了一样东西在她肚皮上一盏小灯青铜的青色的火苗在烧,她用手去摸那盏灯手指被烫了一下起了个泡泡里有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