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底的雪还没化尽,第十一次遣唐使的船只便已泊进了扬州的港口。使团一路西行,待到长安时,已是腊月的最后几天。
彼时,杨国忠刚接替李林甫坐上相位不久。新官上任,总得烧几把火。他把目光投向了那些远涉重洋而来的使节——日本遣唐使。
日本这趟来的目的,明面上是朝贡、接回上一批留在长安的留学生和留学僧。私下里,却另有一桩心事——他们想攻新罗,又怕大唐插手。
杨国忠使人探明了这层心思,便在鸿胪寺的客馆中,私下接见了遣唐大使。
宴席设在偏厅,不奏乐,不张灯,只有几碟时鲜果子,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黄酒。杨国忠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转动着杯沿,不紧不慢地抛出了那句让遣唐大使心头一震的话。
“大唐不会介入。”
遣唐大使手中的筷子顿住了。他抬起头,隔着案上氤氲的酒气,望着杨国忠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念电转。这句话的代价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杨国忠将酒杯搁下,不疾不徐地补了后半句。
“但你们须得向大唐称臣,接受册封。”
遣唐大使沉默了片刻,随即欠身,用生硬的汉话说了句。
“谨遵台命。”
对于日本来说,虽然面子上不好看,但实惠却是实的。日本觊觎新罗已久,若大唐真的袖手旁观,这点面子又算得了什么?
对于杨国忠来说,日本进攻的是新罗,又不是大唐。只需向日本做个承诺,就使得日本向大唐低头称臣。这样的功劳,不捡白不捡。
杨国忠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离席。走出客馆时,长安城的暮鼓正敲响第一声。
他进宫向玄宗禀报此事时,玄宗正倚在榻上,任杨贵妃剥了一颗葡萄送到嘴边。
“日本向大唐称臣了。”
杨国忠垂手禀道。
“很好。”
玄宗嚼着葡萄,含混地应了一声,没有多问。对这个年过古稀的帝王来说,日本称不称臣,远不如贵妃眉间那一抹笑意来得重要。
杨国忠却没有就此罢休。他又往前半步,试探着问。
“册封使的人选……陛下以为谁合适?”
玄宗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你自己看着办吧。”
杨国忠心念一动,脱口而出。
“朝衡如何?朝衡本就是日本人,由他担任册封使,再合适不过。”
朝衡,是玄宗赐给阿倍仲麻吕的汉名。开元五年,这个年轻的倭国留学生随遣唐使来到长安,入太学,中进士,一路做到秘书监兼卫尉卿。他才华横溢,深得玄宗赏识,几次请求东归,都被挽留。
杨国忠打的算盘不止是送一个人回去。朝衡素来倾向太子,若能借册封之名将他支走,再安插一个心腹接替他的职位,岂不一举两得?
他见玄宗沉吟,又补了一句。
“只是让他做个册封使,事成之后,自然还会回来。”
玄宗沉吟片刻,终于点了头。
“他现任的官职……”
杨国忠试探着又往前迈了半步。
“不可。”
玄宗的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商量。
杨国忠脊背微微一僵,低头应了声“是”,便不敢再多言。
七月初,长安城暑气正浓。
朝衡换上使臣的衣冠,在朱雀大街尽头回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晨光将宫殿的金顶镀得亮晃晃的,有些刺眼。他转过身,踏上了东归的官道。
身后是几十年的故土,身前是阔别半生的故乡。他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再回来。或许连玄宗也不知道。
年关在即,长安城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边关大将、地方高官,或亲至,或遣使,携着岁贡,从四面八方涌入这座煌煌帝都。朱雀大街上车马络绎不绝,就连坊间的孩童也知道,这世上最有权势的人,正在这座城里齐聚。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位身兼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
他的车队还未进城,消息便已传遍了整条朱雀大街。好事者早早挤在道旁,踮起脚尖朝城门方向张望——都想看看那个传说中要造反的胡人,究竟生了怎样一副三头六臂。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安禄山由侍从搀扶着,换乘了一匹高头大马。
那马上备着两只鞍,大的给他坐,小的用来安放他那硕大无朋的肚子。他身形肥硕,足有三百余斤,翻身上马时,那马身子一沉,喘出一口白气,蹄子在青石板上踩出深深的蹄印。
队伍缓缓驶入城门。道旁的百姓伸长了脖子,只看见一个肉山也似的身影压在马上,那马走一步,肚子上的肉便颤一颤。
有人窃窃私语。
“这就是安禄山?怎的胖成这般模样?”
也有人冷笑。
“如此肥蠢之辈,也配造反?”
安禄山充耳不闻,径直往兴庆宫方向去了。
兴庆殿中,唐玄宗正与杨贵妃对弈。高力士疾步走进,低声禀报。
“陛下,安禄山到了。”
玄宗放下棋子,还未开口,殿外已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扑通”一声巨响——安禄山匍匐在地,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连杨贵妃手中的团扇都停了一瞬。
“儿臣本是胡人,蒙陛下恩宠,擢用至节帅。杨国忠嫉妒儿臣,屡欲谋害。儿臣恐死无日矣——”
他伏在地上,哭得浑身肥肉乱颤,声泪俱下。
唐玄宗忙起身,亲手将他扶起。望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头、壮得像座山的“禄儿”哭成这样,玄宗的眼眶也不禁红了。他拍着安禄山肥厚的肩背,温声安慰。
“禄儿受委屈了。朕心里有数,你不必担忧。”
杨贵妃也在一旁附和。
“禄儿莫哭,有父皇在,谁敢动你?”
安禄山这才抽抽噎噎地止了哭声,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露出一个憨厚得近乎天真的笑容。
玄宗越看越觉得这个胡儿率直可爱,那些说他造反的谣言,定是有人嫉妒他,恶意中伤。他沉吟片刻,忽然道:“禄儿忠心耿耿,朕欲加你为同平章事。”
同平章事,便是宰相之职,位同三公。
安禄山连忙跪下谢恩,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恭顺。
消息传到杨国忠耳中,他脸色骤变,连官帽都没扶正,便匆匆入宫求见。
“陛下不可!”杨国忠跪在殿前,急声道,“安禄山虽有军功,却目不识丁,岂能为相?制书若发,四夷必轻视朝廷,以为大唐无人!”
唐玄宗皱了皱眉,觉得此话也有道理。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杨国忠,又想了想方才那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安禄山,挥了挥手。
“罢了,改授左仆射吧。”
左仆射虽是虚衔,品级亦高。玄宗又命在亲仁坊为安禄山建造一座豪华府邸,以示恩宠。
安禄山叩头谢恩,面上感激涕零,转身出了宫门,眼中那层憨厚的水雾便已散尽。
他还有一桩事要办。
回到馆驿,安禄山连夜写了一道奏表,呈请玄宗任命自己为闲厩使、陇右群牧等都使。
这些官职名头不大,无非是管马厩、管牧场的差事,在旁人眼中不过芝麻绿豆。可安禄山看中的不是官品,是那几万匹上等的战马。
他还在奏表中为吉温讨了武部侍郎兼中丞的职位,又为自己麾下二千五百名部将请赏。
唐玄宗一一应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吉温这条线,安禄山经营已久。吉温本是李林甫的心腹,李林甫倒台后转投杨国忠,却又眼见杨国忠树敌太多,生怕有朝一日太子即位,秋后算账。他需要一个更硬的靠山。安禄山手握三镇雄兵,又深得玄宗宠信,正是他眼中最稳的船。两人一拍即合,暗通款曲,早不是一日两日了。
此番安禄山进京,不仅全身而退,还加官晋爵,赚得盆满钵满。
杨国忠的如意算盘落空,反倒帮着对手把台阶铺得更宽。他站在相国府的书房里,望着窗外的雪,一言不发。
雪下了一夜,将长安城的屋脊覆成一片素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