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压下来,把南城最后一缕天光彻底吞干净。
华灯初上,车流在主干道上拉出长长的红白光带,霓虹灯牌在积水的路面上碎成一片斑斓。整座城市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依旧繁华,依旧喧嚣。
没人知道,这片被灯火包裹的土地底下,正悬着一场关乎几万条人命的生死赌局。
三日死约,第一夜,正式开局。
盛宏名都小区外,闪烁的警灯终于熄灭。大批出警人员有序撤离,只留下几个老队员在现场值守,安抚那些还没缓过劲来的住户,顺便登记一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异常情况。
陆峥靠在警车旁,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眉眼沉得像结了霜。
身后的小年轻跑过来汇报,喘着粗气:“陆队,住户都安抚完了,刚才突发不适的几个大爷大妈也送医院查过了,指标正常,刚出院回家。”
“全城八个涉事楼盘秩序恢复,没新增报案,监控我们也盯了一下午,连个可疑的影子都没见着。”
说到这,小年轻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股邪门的困惑:“还有赵盛……我们把他全天的监控、私人通话、车辆轨迹翻了个底朝天。从昨晚半夜开始,这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手机关机,车停在自家车库,没转账,没联系任何人,连只苍蝇都没从他名下飞出去过。”
一个身家几十亿的地产老板,社交圈大得能绕南城三圈,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不坐飞机,不开车,不花一分钱,仿佛被什么东西直接从这世上抹掉了。
陆峥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凝重散不去。
“不是蒸发。”他声音很低,却字字砸在地上,“是被人用手段彻底藏起来了。”
他比谁都清楚,在南城这种天眼密布、监控无死角的地方,想悄无声息带走一个大活人,还能把所有痕迹擦得干干净净,绝不是普通绑匪能干出来的事。
除了枯骨宗那帮玩邪术的,没人有这本事。
“调赵盛近半年所有的隐秘出行记录,包括他名下的私人别墅、闲置房产、废弃工作室,还有那些没在公开档案里登记的据点。”陆峥掐断手里的烟,语速极快,“全员通宵,哪怕把南城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人给我抠出来。”
“是!”
队员应声散开,连夜扎进各个点位排查。
晚风掠过街头,带着几分夜色的凉意。陆峥抬头望向老街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殊相斋的木门紧闭,沉寂在老城夜色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殊已经闭关好几个时辰了。现在正是她突破封印、稳固修为的关键时候,她在前面以一己之力扛住阴邪诡局,守住一城安宁,那他这个当警察的,就必须守住后方。
用律法撕开黑暗的缝隙,替她扫清所有世俗的阻碍。
绝不允许三天后的生死对决,再留半点隐患。
陆峥不再迟疑,拉开车门坐进去,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直接接入市局内部绝密系统。
海量数据在屏幕上飞速滚动,资金流水、地产合同、拆迁档案、人员关系网,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屏幕。
赵盛这个人,表面功夫做得太漂亮了。白手起家,慈善企业家,纳税大户,常年上本地财经新闻,形象光鲜正派,连路边的流浪猫都能喂两口。
可剥开这层皮,底下全是腐烂发黑的罪孽。
陆峥顺着拆迁旧改的记录一层层往下挖,越查,后背越凉。
十年时间,赵盛拿下的每一块旧改地块,拆迁之前,必有离奇命案、意外坠亡、无名淹亡;每一次施工动工,都会出现工人离奇摔伤、突发暴病、深夜走失的怪事。
所有事故,全被压下、私了、销毁记录,最后统统以“意外”结案。
普通人眼里的工程风险、流年不利,全是精心策划的养煞布局。
而所有事故发生的时间节点,恰好对应着枯骨宗一座座阵法的落地成型。
因果闭环,丝丝入扣,干净得让人毛骨悚然。
忽然,屏幕角落一份加密旧档案引起了陆峥的注意。
五年前,城郊废弃砖厂,一起全员失踪案。
当晚驻守工地的七个安保人员,一夜之间全部消失。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监控记录,最后以“人员自行离职、集体失联”草草归档。
而那片废弃砖厂的地块,正是赵盛当年低价收购、后续开发成丽景苑的原始地基。
档案末尾,有一行极淡的手写备注:当晚工地雾气滔天,阴风刺骨,闻孩童哭声、女人低语。
当年办案的老刑警留下的批注,寥寥数语,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陆峥眼神骤然一凝。
丽景苑的锁阴局,根本不是十年前简单布下的,而是早在五年前,就以七条活人性命为祭,彻底夯实了地脉阴煞根基。
赵盛的手上,沾满了无辜人命。
继续往下翻,一份隐秘资产报表跳出屏幕。
赵盛名下,除了公开的楼盘、商铺、豪宅,还有一处无登记的半山私宅。
地处南城城郊迷雾山半山腰,位置偏僻,远离人烟,不对外公示、不纳入资产统计。五年前建成,常年无人居住,却每月有固定保洁、物资输送记录。
最关键的是,赵盛失联前的最后一通信号,就出现在迷雾山周边。
“找到了。”
陆峥眸光骤亮,瞬间锁定目标。
这里,大概率就是枯骨宗在南城最隐秘的临时据点,也是赵盛被藏匿的地方。
没有丝毫犹豫,陆峥立刻关闭电脑,发动警车。
夜色深沉,城郊山路崎岖,林木茂密。晚风穿过山林,发出呼呼的呼啸,像是无数鬼魅在耳边低语。
越是靠近迷雾山,周遭温度越低。即便车窗紧闭,也能感受到一股刺骨的阴冷往骨头缝里钻,和市区温热的夜风截然不同。
警车车灯刺破漆黑山林,在空旷的山道上疾驰前行。
二十分钟后,一栋隐于半山密林之中的独栋别墅,缓缓出现在视野尽头。
别墅通体漆黑,外墙暗沉,无一盏灯火亮起,静静蛰伏在山林之间,像一座孤静的坟墓。
四周草木疯长,藤蔓死死缠绕着院墙,死气沉沉,毫无生机。明明是初夏时节,别墅周边的草木却大片枯黄发黑,地面寸草不生,透着浓浓的死寂。
陆峥停车熄火,周遭瞬间陷入绝对的安静。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没有兽啸。整片山林死寂得可怕,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显得震耳欲聋。
他拔出配枪,指尖微凉。多年刑侦直觉疯狂预警,心底的危险感空前浓烈。
这里,比他去过的任何一处凶案现场,都要阴森诡异。
他缓步靠近院门,刚伸手触碰铁门,指尖瞬间传来一阵刺骨寒冰,顺着手臂蔓延全身,让他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铁门之上,隐约缠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肉眼难辨,却能被人体清晰感知。
陆峥瞬间明白,这里布了阴邪结界。普通人闯入,轻则神志错乱、疯魔失语,重则直接被阴煞侵体,当场殒命。
难怪无人能找到此处,寻常警员过来,根本撑不到进门,就会被气场逼退。
就在他迟疑片刻,准备联系谢殊询问破局之法时——
别墅二楼,一扇紧闭的窗户,忽然缓缓亮起一点幽幽绿光。
绿光微弱、飘忽,像鬼火浮沉,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刺眼。
紧接着,一道模糊的人影,贴着玻璃缓缓划过。
不是站立行走,是四肢着地,扭曲爬行。
速度极快,姿态诡异,完全违背常人躯体结构,像是一只被强行塞进人皮里的蜘蛛。
陆峥瞳孔猛缩,瞬间举枪戒备,心神紧绷到极致。
屋内有人!
与此同时,别墅门缝之中,缓缓渗出一缕缕黑雾,落地无声,顺着地面藤蔓快速蔓延,朝着他的脚边缠绕而来。
而别墅客厅深处,一道沙哑阴冷的声音,隔着厚重门板,幽幽飘出,精准落在陆峥耳中:
“陆队长,深夜造访,何必着急?”
“既然来了……就留下来陪我们玩玩吧。”
屋内传来细碎诡异的骨节摩擦声,咔咔作响,密集又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舒展筋骨。
暗处的杀机,已然锁定孤身前来的陆峥。
……
而此刻的老街殊相斋内。
闭关已过半宿。
屋内金光暴涨,温润的正气冲破周身桎梏,墨玉镇煞佩悬浮半空,通体透亮,第二层封印正在缓缓松动、解锁。
谢殊盘膝而坐,眉心金光流转,周身灵气沸腾,修为稳步攀升。
可就在封印即将破开的瞬间,她的心脉骤然一抽,尖锐的刺痛突兀传来,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
她猛地睁眼,清冷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惊色。
“煞气引动,生人遇险……”
“陆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