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没看那座城。
她只看夜玄，看到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里，除了疯狂，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是深渊底部的淤泥，翻滚着陈年的腐臭。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系统屏蔽了记忆，但身体还记得。
记得北境雪粒钻进领口的刺痒，记得趴在他背上时，那截脊椎骨硌在脸颊上的硬度。
“不够! ”云昭说。
她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大殿里，却像一块烧红的铁，扔进了冰水里。
夜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她，像是没听懂这句人话。血红的眼球微微颤动，映着云昭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你说什么？”他往前凑了一步。
距离拉近，云昭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铁锈、机油和某种古老冰雪的味道。更浓了，浓得呛人!
“我说，不够! ”云昭重复了一遍。
语气没变，还是那种平铺直叙的冷淡，像是在报菜名。
“一亿金币，加上这几百年来的复利，还有星核被你吞噬后，造成的能量损耗折旧费。”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伸得笔直。
“钱，或者把星核吐出来! ”
夜玄没动，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那只手很白，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没有一点伤痕，没有一点茧子，和他那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不知沾过多少种鲜血的手，完全不同。
他突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歇斯底里的大笑。
是一种很轻、很冷的笑，像两块冰在摩擦。
“钱？”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砾，“我早就没钱了! ”
他转过身，那只完好的左手猛地挥出，指着周围，指着这座由废铁、垃圾、排泄物和绝望堆砌起来的城市。
他的手指在颤抖，指尖几乎要戳破那层浑浊的空气。
“你看这里，全是垃圾，我穷得只剩下这些垃圾了! ”
他转回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云昭，眼眶周围的肌肉在抽搐。
“你要钱，我没有。你要命，拿去!”
他猛地抬手，去解战甲领口的扣子。金属扣子崩断了，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领口散开，露出脖子，皮肤苍白，青色的血管在皮下狰狞地跳动。
“现在，”他梗着脖子，把喉结送到她面前，“动手!”
云昭没动，她看着他脖子上的血管，看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流动的血液。
系统显示，那里有高浓度的神性反应。星核的能量，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埋在他的身体里。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声音冷静得像在手术室里。
【宿主请指示。】
“剥离星核! ”
【警告! 目标生命体征异常，强行剥离将导致目标死亡。且星核能量极不稳定，剥离过程可能引发星系级爆炸。建议宿主与目标协商，寻求和平解决方案。】
云昭皱眉。和平解决？跟一个把脖子递到你刀下的疯子谈判？
她看着夜玄，他还在等着她动手。
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种解脱的快意，一种近乎虔诚的献祭感。
好像死了，对他来说是一种迟来的恩赐。
“我不杀你! ”云昭说。
夜玄的眼神暗了一下，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那层疯狂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死灰。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欠条!”云昭说。
“把那一亿金币的欠条，还我!”
夜玄愣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似乎在消化这个词。
欠条？一亿金币？
那么久远的事情，久远到他以为自己也忘了；久远到他以为，那张纸早就烂在了北境的泥土里。
“欠条……”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很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你还记得那张欠条! ”
他抬起头，看着云昭，看着她的眼睛。
“我以为你忘了。”
“我没忘! ”云昭说，她确实没忘。
系统屏蔽了很多东西，屏蔽了雪地的冷，屏蔽了背脊的温度，屏蔽了那个男人临死前的眼神。
但那个数字，那个契约，刻在神格的最深处，像胎记一样洗不掉。
一亿! 这是她作为神明，签下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契约。
夜玄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呜呜的，像冤魂在哭。
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在他们之间打着旋。
“好!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
“我给你!”
他抬起那只暗金色的机械义肢。动作有些笨拙，像是很久没用过这只手了。
手掌摊开，掌心处，一块金属盖板无声地滑开。
露出一个小小的、闪着蓝光的接口，那接口很精密，像某种古老的锁孔。
他另一只手，那只完好的左手，突然攥紧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终于刺破了皮肤。
一滴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珠，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他没有揩擦，而是将这只血肉之手，直接按在了机械义肢掌心的接口上。
“嗤——”
一股青烟冒起。
那是血液与高温接口接触的声音。血肉与机械，在这一刻完成了连接。
大殿中央，那团微弱的火光突然暴涨。火苗窜起三尺高，变成了耀眼的白光。
光芒形成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投影悬浮在半空中，足有两米高。
画面有些模糊，像是在水里，
慢慢地，清晰了。
那是一张纸!
一张泛黄的、边缘有些卷曲和破损的羊皮纸。
纸的质地很粗糙，上面还能看到植物纤维的纹理。
纸上写着字，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那是用血写的，还没干透似的。
【欠条】
今欠云昭大人一亿金币整。以此为证。
欠款人：夜玄
日期：圣罗兰历374年冬
云昭看着那张欠条，瞳孔微微收缩。
“拿去吧! ”夜玄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连本带利，都在里面了! ”
云昭伸出手，指尖颤抖了一下，还是触碰到那个投影。
就在触碰的瞬间，异变突生!
投影里的羊皮纸开始扭曲，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皱。
黄色的纸张被拉长，变薄，变成了黑色的金属。上面的血字开始融化，重组，变成了流动的蓝色代码。
一亿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后面像疯一样加上了无数个零:
一亿。
十亿。
百亿。
千亿。
……
直到变成一个长得让人头晕目眩的天文数字。
黑色的金属卡片成型了!
只有巴掌大，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个立体的、缓缓旋转着的螺旋星系图标。
那个图标，和云昭神格里的印记一模一样。
【全宇宙通用无限黑卡】
系统提示音响起，冰冷而机械。
【债务额度已更新! 】
【当前负债：1，000，000，000，000，000，000，000 星元。】
云昭看着那串数字，脑子里的账单，终于换了张脸。
从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变成了一张冰冷冷的黑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