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冷冷地洒在青石板上。
花园中央的空地上,静静地卧着一块由整块灰白花岗岩雕刻而成
的巨大棋盘。棋盘长宽各有三丈,其上的刻痕极深,里面填满了
黑红色的物质——那是陈年的血迹。
棋盘旁坐着一个老人,他穿着破烂的麻布长衫,头发蓬乱,指甲
里满是泥土,双眼死死盯着棋盘,一动不动。
这就是棋痴老人。
云无涯和琅轩站在他的身后。
林烬、赤脚药师和一名身背宽刃重剑的青年修士走了过来。
他们是仅剩的三个人。
其余的散修都留在了外面的大殿里。
“人都到了。”琅轩开口。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园里传播。
棋痴老人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在棋盘的边缘轻轻摩擦。
“人心是这世上最复杂的棋局。”棋痴老人的嗓音沙哑。
“这一关,叫人心棋局。”
他缓缓抬起头。
His eyes were a cloudy grey, with no pupils.
他的眼睛是一片浑浊的灰色,没有瞳孔。
“规则很简单。入局,落子,活下来。”
棋痴老人右手抬起。
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黑色的棋子。
棋子落在石刻棋盘的中心。
一声沉闷的巨响。
大地开始震动。
棋盘上的黑色和红色刻痕同时亮起。
刺眼的光芒将林烬三人笼罩。
林烬没有反抗。
他的脑海里有无数的数据在闪烁。
他主动放开了神魂的防御。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拉长。
城主府的后花园瞬间消失了。
林烬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之中。
四周是冲天的火光和浓烟。
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涌入他的鼻腔。
这些感知极其真实。
林烬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他穿着一身沉重的玄铁铠甲。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带血的长剑。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名将军。
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林烬迈步向前走去。
他穿过了一堵倒塌的土墙。
前方的空地上,一群穿着黑色皮甲的敌军士兵围成了一个圈。
圈子中央捆绑着几个人。
其中一人是赤脚药师。
另一个是那名背着重剑的青年修士。
他们的身上满是伤口,灵力被封禁,虚弱地跪在地上。
敌军的马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在另一侧,站着一个年老的村民。
他满脸惊恐,浑身发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一个身披红色披风的敌军统领骑在黑色的高马上。
他看着林烬,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将军,你来了。”统领的声音非常刺耳。
“这里有一个选择。”
“你的部下,或者这个无辜的村民。”
“如果你要救你的部下,你就必须亲手杀了这个村民。”
“如果你拒绝动手,我的士兵会在三个数之内,杀光你的部下。”
统领抬起了右手。
“一。”
倒计时的声音响起。
赤脚药师在地上挣扎。
他看着林烬。
“救我!将军救我!”他大声喊叫。
那个老村民也跪了下来,不断地磕头。
他的额头砸在碎石上,流出了鲜血。
他没有说话,只有恐惧的哭泣声。
这是心性的极致拷问。
无论选择哪一边,都会在神魂中留下裂痕。
这会成为日后突破境界时的心魔。
林烬站在原地。
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看赤脚药师。
他也没有看那个村民。
他的双眼闭上了。
他不需要用眼睛来看这个世界。
他的神念在这一瞬间全面放开。
他的大脑开始疯狂地接收周围的一切信息。
风的方向、火焰燃烧的温度、空气中灵力的流速、敌军士兵的呼吸频率。
所有的细节都化作了数据。
林烬的脑海中,这个幻境的本质正在被层层剥离。
这是一座由灵力构筑的二级迷魂阵法。
它的运行节点一共有七十三个。
林烬的神念在这些节点之间穿梭。
他发现了一条异常的红线。
这条红线连接着那个村民的身体,也连接着那些敌军士兵的马刀。
一旦林烬的长剑刺入村民的身体,村民体内的灵力会瞬间引爆。
那股引爆的力量会顺着红线,传递到每一个敌军士兵的身上。
士兵会死。
林烬的部属会活下来。
这符合幻境给出的规则。
但是,林烬顺着红线继续往下探测。
在红线的尽头,深埋在地下三丈处,有一个黑色的阵法核心。
那个核心处于休眠状态。
一旦红线被血腥味激活,核心就会彻底苏醒。
苏醒后的核心会释放出大范围的腐蚀毒雾。
不仅村民会死,林烬的同伴、甚至林烬自己,都会在十息之内被毒雾化为血水。
这是一个假生路。
选择杀村民,是启动整个阵法必杀机制的触发点。
如果林烬选择不杀,时间到了,马刀落下。
同伴会死。
同伴死后的怨气 and 鲜血,同样会汇聚到地下的核心中。
结果也是一样。
这是一个死局。
无论怎么选,设计者都留下了死路。
林烬的脑部神经开始剧烈跳动。
His brain began to thrum with a sharp pain.
他的脑髓深处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的大脑开始了第一千次推演。
第三千次。
第七千次。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玄铁甲胄上。
在第一万二千次比对中,他终于注意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细节。
在这个幻境的天空上方,有一处灵力交汇的中心。
那是这个阵法的天枢位。
天枢位是整个幻境的支撑点。
所有的灵力供给都来自那里。
但天枢位上覆盖着一层由雷电力量构成的防护网。
如果强行攻击天枢位,攻击者的神魂会受到同等强度的雷电反噬。
这会直接重创施法者的识海。
轻则神魂受损,修为倒退。
重则变成痴呆。
所以,之前的闯关者从来没有人敢尝试攻击天枢位。
他们只会在幻境给出的两个选择里挣扎。
林烬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球上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他的嘴角微微掀起。
他的逻辑里,没有妥协。
他要的是绝对的安全。
“二。”
敌军统领的马刀已经举起。
赤脚药师闭上了眼睛,身体开始发抖。
林烬动了。
他没有向前迈步。
他握紧了右手带血的长剑。
他深知,以他如今的肉身修为,在外界绝不可能御空而行。
但这里是幻境。
这里是由神魂灵力构筑的世界。
只要他的意志足够强横,神魂便不受重力的束缚。
林烬的脚掌猛地一跺地面。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他将残存的神识尽数外放,整个人如同一颗逆流而上的黑色流星,笔直地射向高空。
他的长剑上,凝聚了他体内所能调动的所有微弱灵力。
那些灵力在剑尖汇聚,形成了一个极小的、高速旋转的灵力钻头。
林烬的长剑,狠狠刺中了天空中的那一处虚无。
蓝色的雷电防护网在瞬间爆发。
无数道粗壮的蓝色电弧顺着长剑,直接冲入了林烬的身体。
林烬的神魂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他的脑海里,那些构筑好的经脉图形和数据在瞬间被雷电击碎。
剧烈的痛苦让他的神魂几乎要分裂。
林烬没有松手。
他的五指死死地扣住剑柄。
他的眼中满是偏执的狠辣。
“给我碎。”
林烬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
剑尖的灵力钻头疯狂旋转,在雷电防护网上钻出了一个微小的缺口。
这个缺口打乱了整个防护网的灵力平衡。
下一刻。
雷电力量失去了控制,开始朝内部坍塌。
整个幻境的天空开始出现无数道裂纹。
碎裂声密集地响起。
下方的敌军士兵、战马、统领、村民、以及被绑住的同伴,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作了碎裂的光点。
幻境彻底崩溃了。
眩晕感如海潮般退去。
林烬的双脚重新踩在了坚实的青石板上。
幻境中的玄铁铠甲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他身上原本穿着的黑色斗篷。
神魂的反噬在这一瞬间降临本体。
剧烈的痛苦如狂潮般袭来。
林烬的身体猛烈摇晃,喉头一甜。
他没有立刻倒下,也没有吐出鲜血。
他死死咬着牙关,调动丹田内最后一丝温热的法力,强行封锁了全身崩裂的血管。
他硬生生将那股涌上喉咙的腥甜咽了回去。
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身形摇晃了一下,脊梁却依然挺得笔直。
林烬的身形微矮,但很快重新站定,他的右手死死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冷汗如雨,顺着他的额角渗出,却没有任何血色暴露。
石刻棋盘上的光芒,此时彻底熄灭了。
密密麻麻的裂纹如蜘蛛网般在花岗岩上蔓延。
阵法核心,彻底损坏。
不远处,棋痴老人僵在原地,原本撑在棋盘边缘的双手颤抖不止。
他那双没有瞳孔的灰色眼睛,此刻竟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崩碎的棋盘。
站在后方的云无涯也向前迈了一大步。
那张白玉面具下,那双一向冷漠高傲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其强烈的骇然。
赤脚药师和那名剑修瘫倒在一旁,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
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天崩地裂。
“老夫主持人心棋局三十年。”
棋痴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干涩,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嘲。
“过关者有之,放弃者有之,死于心魔者亦有之。”
“但从来没有人……敢直接毁了老夫的棋盘。”
林烬用手背缓缓擦去嘴角的冷汗。
他撑着一旁的石柱,骨节因用力而发白。
“选择,是留给弱者的。”
林烬的声音极度虚弱,却冷得像一把冰锥。
“我只信我能掌控的结果。”
花园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云无涯看着林烬。
他藏在宽大衣袖中的左手紧紧蜷缩,半晌,才缓缓抬起右手。
一枚黑色的令牌从他袖中飞出。
令牌呈长方形,边缘雕刻着复杂的古老符文,中心刻着一个暗红色的“问”字。
这就是问心令。
进入天监府核心秘境的唯一凭证。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林烬面前的青石板上。
“你通过了。”云无涯的声音恢复了冷漠。
但他面具后的视线,却死死黏在林烬身上。
这个散修展现出来的意志和计算力,已经超出了天监府的掌控范围。
林烬伸出颤抖的右手,将那枚冰冷的问心令死死攥入掌心。
刺骨的凉意沁入掌心,让他的神智稍微清醒了几分。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转过身,高傲而平静地迈步,走向花园的出口。
他的步子很慢。
因为强行封锁了伤口,他的脚下没有留下一滴血迹。
他的脊背依然笔直,身形很快消失在夜色与回廊的阴影中。
云无涯看着林烬消失的方向,眼睛微微眯起。
“去查查他的来历。”云无涯偏过头,对身后的琅轩说道。
琅轩低下头。
“是。”
刚转过回廊的死角,彻底脱离了天监府众人的视线与神识范围。
林烬那股强撑的劲力终于轰然溃散。
“噗!”
他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重重地撞在石墙上。
全身崩裂的血管瞬间失控,鲜血顺着他的衣角和裤管不断流下。
林烬没有慌乱。
他藏在袖中的左手猛地捏碎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低阶“匿迹火符”。
一缕极其微弱的赤色灵火在他脚底一闪而逝。
刚刚滴落在石板路上的血迹,瞬间被高温气化,连一丝气味和痕迹都没有留下。
紧接着,他迅速从斗篷内侧摸出一个特制的皮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皮囊里的妖兽之血顺着风往相反的北城方向洒去。
诱饵已下。
林烬死死咬住舌尖。
剧痛带来的短暂清醒,让他重新动了起来。
他必须走。
城主府大门外的街道上,散修的人流尚未完全散去。
林烬将自己彻底缩进宽大的黑色斗篷里,低着头,在汹涌的人潮中机械地挪动脚步。
视线开始发黑。
重影。
重叠的屋檐,摇晃的红灯笼。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那条繁华大街的。
当他终于跌跌撞撞地摸进那片阴暗、潮湿的贫民窟暗巷时,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与鲜血彻底浸透。
体内的法力完全溃散。
神魂的剧痛,像是有千万根钢针在脑髓里疯狂搅动。
他摇晃着,几乎是凭着本能在阴影中前行。
前方。
那座破旧的废弃民居终于在迷雾中显出了模糊的轮廓。
他的安全屋,到了。
林烬用尽最后的力气,走到了木门前。
他抬起右手,用特殊的节奏敲击了三下门板。
“咚。咚咚。”
门内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动静。
随后,木门从里面被缓缓拉开。
一道微弱的烛光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阿吉清秀的脸庞出现在门后。
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在阿吉身后,灵嗅正蹲在地上,警惕地看着门外。
当阿吉看清门外的林烬时,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林烬满脸是血,黑色的斗篷已经被鲜血浸透。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整个人直直地砸向门内。
“林大哥!”
阿吉发出一声惊呼,连忙丢掉手中的油灯,向前冲去。
灵嗅也猛地跃起,用宽大的脊背稳稳顶住了林烬倾倒的身体,灵力微动,化解了他下坠的冲力。
林烬的手指紧紧扣着怀里的问心令。
他的眼睛闭上了。
黑暗彻底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