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襄阳城后，杨过和冯疏影没有急着赶路。两人骑着马，沿着城外的官道慢慢走。冯疏影一路没有说话，杨过也没有问她在想什么。他知道她在想郭芙，想那个站在城墙上喊“娘”的女孩。他握了握她的手，她轻轻回握了一下。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襄阳城西的一片桃林。时值深秋，桃花早已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但林中有一眼清泉，泉水潺潺，清澈见底。杨过勒住马，回头对冯疏影说：“影儿，在这里歇一会儿吧。马也累了。”
冯疏影点了点头，翻身下马。两人把马拴在树上，在泉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泉水叮咚，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地碎金子。冯疏影捧了一把水洗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杨过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她，她喝了几口，又递回去。
“杨郎，你说芙儿会不会认出我？”冯疏影忽然问。
杨过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他想了想。“认不出。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气质，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认不出。”
“但她是我女儿。”冯疏影的声音很轻，“我怀了她十个月，生了她，养了她十几年。她身上流着我的血。”
杨过握住她的手。“影儿，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你假死，就是为了让所有人以为黄蓉已经死了。如果芙儿认出你，前功尽弃。”
冯疏影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只是……心里有些酸。”
杨过把她拉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她没有拒绝，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泉水叮咚，阳光斑驳，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不知过了多久，桃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杨过的感知力跳了一下——有人来了，不止一个，骑马，从襄阳城方向来。当先一人的气息他很熟悉——郭芙。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冯疏影也感觉到了，从他怀里直起身，看着桃林外的方向。
“有人来了？”她问。
“嗯。芙儿。”杨过的声音很低。
冯疏影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拢了拢头发。杨过也站起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泉边，看着桃林外的小路。马蹄声越来越近，一匹白马从树林里冲了出来，马背上坐着一个红衣少女。郭芙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劲装，腰间挂着短剑，头发扎着马尾，英姿飒爽。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骑着马，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郭芙勒住马，看到杨过，愣了一下。“杨大哥？你怎么在这里？”她翻身下马，走到杨过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不是走了吗？我爹说你离开了襄阳。”
杨过抱拳。“郭姑娘，我路过，在这里歇歇脚。”
郭芙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冯疏影身上，愣住了。她看着冯疏影的脸，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大大的。那是怎样一张脸啊——皮肤白得像雪，透得像玉，眉眼如画，眼睛又大又亮，鼻梁高挺，嘴唇红润饱满。她站在泉边，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衣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幅画，像一个梦。
“这位是……”郭芙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妻子，冯疏影。”杨过介绍道。
郭芙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她看着冯疏影，又看着杨过，脸一下子红了。她走到冯疏影面前，伸出手，轻轻拉起冯疏影的手。“姐姐，你好美啊。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美的人。”她的声音里满是真诚，没有嫉妒，没有虚假，只有单纯的、发自内心的赞叹。
冯疏影看着她，看着这张和自己年轻时七分相似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她忍住眼泪，笑了。“郭姑娘，你也很美。”
郭芙摇了摇头。“我不及你一半。姐姐，你多大了？看起来比我还小。”
冯疏影笑了。“我比你大。”
“骗人。你看起来才十七八岁。”郭芙拉着她的手不放，“杨大哥，你好福气啊。娶了这么美的妻子。”
杨过笑了。“是，我好福气。”
郭芙又看了看冯疏影的脸，忽然皱起了眉头。“姐姐，我总觉得你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像谁来着……”她歪着头想了想，“像我娘。我娘年轻时候也好看，但没有你这么好看。你的眼睛像我娘的眼睛，又大又亮。但你的脸不像，你的鼻子比我娘高，嘴巴比我娘小。你到底像谁呢……”
冯疏影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面色如常。“可能是我长得比较普通，像很多人。”
“不是普通！是太好看了！”郭芙拉着她的手，在泉边坐下来，“姐姐，你们要去哪？”
“往西走。去四川。”杨过替冯疏影回答。
“四川？那么远？”郭芙看着冯疏影，“姐姐，你路上小心。这一带不太平，蒙古人经常出没。”
冯疏影点了点头。“谢谢郭姑娘提醒。”
郭芙又跟冯疏影说了好一会儿话，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小鸟。冯疏影听着，偶尔回答几句，声音温柔平和。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郭芙脸上，看着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这孩子，像她，也像郭靖。眉毛像郭靖，浓而直；眼睛像她，大而亮；鼻子像郭靖，高而挺；嘴巴像她，小而翘。她身上有她的一半血脉，也有郭靖的一半血脉。
郭芙说了一会儿，站起来。“姐姐，我得回去了。我爹还在城里等我。”她拉着冯疏影的手，“姐姐，你以后路过襄阳，一定要来看我。”
冯疏影点了点头。“好。”
郭芙转身，走到杨过面前。“杨大哥，你好好对姐姐。你要是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杨过笑了。“不会的。”
郭芙翻身上马，带着两个丫鬟，沿着来路跑了。马蹄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桃林外。冯疏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泪。
杨过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影儿，她走了。”
“我知道。”冯疏影擦了擦眼泪，“杨郎，你说，她以后会不会认出我？”
“不会。”杨过的声音很肯定，“但她会觉得你亲切。这就够了。”
冯疏影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走到泉边，蹲下来，捧了一把水洗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杨过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影儿，我们走吧。”
“好。”
两人站起来，解开马缰绳，翻身上马。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桃林在身后越来越远，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冯疏影回头看了一眼，桃林已经模糊了，襄阳城已经看不见了。她转回头，策马跟上了杨过。
（第八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