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阴山中学
书名:天师在上 作者:山羊小说 本章字数:6161字 发布时间:2026-06-09



一、地基


殡仪馆事件后的第三天,我拿到了赵铁军托人查到的资料。


临城第一中学,建于1995年,地址选在城南一片荒废多年的山坡上。建校之前,这里是临城最大的乱葬岗,据说从清朝中期就开始埋葬无名尸和死刑犯,到民国时期已经堆了上百年的死人。


1994年,临城市政府决定在这片地上建一所中学,理由是“城东发展太快,需要配套教育资源”。当时的规划局领导签了字,施工队就进了场。


施工期间出了三件事。


第一件,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大量白骨。施工方没有上报,连夜用车拉走,据说拉了整整十七卡车。


第二件,打桩的时候,有三台打桩机莫名其妙地坏了。维修工人检查后发现,每一台打桩机的钻头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硬生生拧断的。


第三件,一名夜班工人失踪。三天后,工人们在即将浇筑的混凝土桩坑里找到了他的尸体——他被活埋在了桩基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抓着胸口,像是有意把自己塞进那个窄小的坑洞里。


这三件事在当年的《临城建设报》上都有记载,但篇幅很短,语焉不详。


赵铁军在资料上贴了一张便条:“这些是我从档案馆复印的,原件有涂改痕迹,看起来被人动过手脚。”


我把资料合上,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


乱葬岗,百年怨气,十七车白骨,三台被拧断的打桩机,一个活埋的工人——


这不是建学校。


这是在给下面的东西“盖盖子”。


“你想到了什么?”苏晚亭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


“建这所学校的人,和建6号楼的人是同一拨。”我把资料推到她面前,“沈鹤亭设计6号楼是为了封住阴路,但一中的这个局更大——他们是在用整所学校作为封印,压住下面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东西,正在醒。”


苏晚亭沉默了一会儿,放下咖啡杯。


“我已经帮你办好了一中的教师资格证。”


“什么?”


“你以前不是考过教资吗?虽然没过,但我让老赵帮你挂靠了一个。”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卡片,放在桌上,“临城一中高三年级地理代课老师,陈九阳。今天报到,明天上课。”


我看着那张教师资格证,上面的照片是我的,名字是我的,钢印清晰可见。


“你伪造证件?”


“市公安局特批,临时聘用。”苏晚亭面无表情,“你现在的身份是刑侦大队特聘技术顾问,配合调查一中近期的学生失踪案。”


“学生失踪?”


“三个月内,一中有四名学生失踪。校方说是‘离家出走’,但四个孩子的家长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而且,”她顿了顿,“这四个失踪的孩子,都住在城南新村。”


城南新村。


6号楼就在城南新村。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二、操场


临城一中比我想象的要大。


六栋教学楼,一个标准操场,一个室内体育馆,还有一个三层的食堂。绿化很好,到处都是梧桐树和冬青,看起来和任何一所普通中学没什么区别。


但是,从走进校门的那一刻起,我的【望气术】就在疯狂地报警。


地面上的一切都很正常。学生们在上课,老师在讲课,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阳光洒在红色的跑道上,一切安详得像一幅画。


但地面以下的东西,完全不是这样。


我的脚底传来一阵阵阴冷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缓慢地翻身。那种震动不是物理上的,而是能量层面的——像是有一个巨大的磁场在缓缓旋转,把周围所有的阴气都吸过来,压缩、提纯、再释放。


操场的正中央,是磁场的中心。


我站在操场边上的看台上,假装在看学生们跑步,实际上在用【望气术】一寸一寸地扫描整个操场。


跑道的红色塑胶下面是水泥,水泥下面是碎石,碎石下面是土壤,土壤下面——


是骨头。


密密麻麻的骨头。


不是一具两具,不是十具百具,而是成千上万具。它们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像是一层又一层的海绵,把地下十米、二十米、三十米的空间全部填满。


而这些骨头的缝隙里,流动着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能量。


不是死气,不是鬼气,不是煞气。


是比这些都更古老、更原始、更纯粹的东西。


这东西有个名字,我只在师父留下的残卷里见过——


“幽冥之气。”


天地初开,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浊气之中,最重的那一部分沉淀到了地底最深处,不与任何活物接触,经过亿万年的积累,形成了一种纯粹至极的阴性力量。


那就是幽冥之气。


它本身没有善恶,没有意识,只是一股能量。


但如果有人能够引导它、控制它、利用它,那么这股力量几乎可以做到任何事情——让死者复生,让生者化鬼,甚至逆转阴阳,颠倒生死。


阴山派追求的终极目标,就是掌握幽冥之气。


而临城一中,就是他们选中的“矿井”。


“陈老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看台下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您是?”


“我叫魏长河,一中的副校长。”他走上看台,伸出手来,“欢迎你来我们学校。苏警官昨天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你是在做社会调查,顺便帮我们代几节课。”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不是那种冬天在外面冻过的凉,而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没有温度的凉。像是握着一块放了一整夜的铁。


我表面上不动声色,【望气术】却已经扫过了他的全身。


魏长河的身上,没有死气,没有鬼气,没有任何不干净的东西。


但这也正是最不正常的地方。


一个人,在学校里待了二十多年,每天和成千上万的活人打交道,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沾染一些生气和阳气。但魏长河的身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件刚从洗衣机里拿出来的衣服,洗去了所有的味道和痕迹。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是一个修为极高的大德之士,身体纯净如琉璃,百邪不侵。


要么,他根本就不是活人。


“魏校长,”我松开他的手,笑着说,“学校操场这块地,以前是做什么的?”


魏长河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种菜的。建校之前,这里是城郊的一片菜地。”


菜地。


乱葬岗变成了菜地,这个说法比鬼故事还离谱。


我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对了,陈老师,”魏长河转身下了看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你在学校的时候,最好不要去地下室。那里堆的都是旧桌椅和体育器材,又脏又乱,没什么好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但我看到,他后颈的衣领下面,露出了一小截皮肤。


那一小截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一条条蚯蚓在皮下蠕动。


那不是纹身。


那是死者的尸斑。


三、晚自习


第一天的代课很顺利。


我教的是高三(5)班的地理,一节课四十分钟,讲了季风气候的形成原因。学生们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有人举手提问,看起来和普通的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但我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教室的窗户,全部朝北。


中国的教室,按理说应该朝南采光,但这间教室的窗户朝北,一天到晚都照不到太阳。课桌上的课本被翻得卷了边,但封面上没有一个学生的名字——所有人都是用学号代称。


还有,教室里没有钟。


学生们看时间的唯一方式,是问同桌。


“几点了?”


“八点二十三。”


“八点二十三”这四个字,我在一节课上听到了至少十次。不同的学生问,不同的学生回答,但每一次的回答都精确到了“分”,而不是“大概八点二十”。


他们为什么这么在意时间?


答案在晚自习的时候揭晓了。


一中的晚自习从晚上七点开始,到九点半结束。我负责看高三(5)班的晚自习,坐在讲台上翻着一本地理教材,底下坐着三十八个学生,安安静静地写着作业。


一切正常。


直到晚上八点二十三分。


第一声尖叫是从隔壁班传来的。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一楼到六楼,从教学楼到实验楼,尖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我猛地站起来,冲出门外。


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怎么了?”我抓住一个从旁边跑过的男生。


他伸手指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了一句话:


“镜子……镜子里有人……”


走廊尽头是一面落地穿衣镜,两米高,一米宽,镶在墙里,据说是学校为了让学生整理仪容仪表的。白天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此刻——


镜子里确实有人。


但走廊里没有人。


那面镜子里,映出了一间教室。


教室里有课桌,有黑板,有日光灯,有一排排整整齐齐坐着的学生。


但那些学生的脸,全部都是模糊的。不是看不清,而是根本就没有五官——光滑的、白板一样的脸,像是一个个没有画完的娃娃。


他们整齐地坐在课桌前,每个人的面前都摊着一本书,书页翻开,上面的文字歪歪扭扭,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虫子。


坐在第一排的那个“学生”忽然抬起了头。


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镜子,也正对着走廊里的我们。


然后,它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五官。


眼睛、鼻子、嘴巴,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一笔一笔地画上去。


嘴巴张开,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我读出了它的唇语——


“还差三个。”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差三个。什么差三个?


失踪了四个学生——不,现在是四个,但镜子里的东西说“差三个”。也就是说,在它们看来,已经有一个“到位”了?


那四个失踪的学生,不是离家出走。


他们被“带”进了镜子里。


变成了那些没有脸的人中的一个。


四、地下


晚自习的骚乱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被魏长河和其他几个老师平息了。


他们安抚学生说“是电路故障导致的视觉幻觉”,让所有人都回到教室继续自习。没有人提出质疑——至少当着老师的面没有。


但我看到,很多学生在回教室的路上,偷偷往书包里塞了东西。有十字架,有护身符,有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还有一些更奇怪的——一小袋米,一根红色的绳子,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子。


这些东西,都是用来辟邪的。


学生们知道学校里有问题。


但他们不敢说。


晚自习结束后,我没有离开学校。


苏晚亭在校门口等我,我把车停到学校东侧的一条巷子里,熄了火,从后备箱里拿出了铜钱剑和一沓符纸。


“你要夜探一中?”苏晚亭看着我的装备。


“不止是夜探。我要进地下室。”


“魏长河不是不让你去吗?”


“所以我才要去。”


苏晚亭没有阻止我。她从车里拿出一个战术手电和一根伸缩警棍,跟在我身后。


一中的地下室在教学楼下面,入口在一楼楼梯间的拐角处。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锁是新的,但锁扣和门上的痕迹显示,这把锁最近被频繁地打开和锁上。


我掏出铜钱剑,剑尖轻轻一点锁头。


“咔嗒”一声,锁开了。


苏晚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还有这技能?”


“祖传的,不教。”我推开铁门。


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楼梯,水泥砌的,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不是尸体的腐臭,是那种很多东西堆在一起、很久没有人打理、发了霉烂了根的臭味。


我走在前面,苏晚亭跟在我身后。手电的光照在楼梯上,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是两个佝偻的老人。


楼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手电光照过去,我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


课桌。


几十张课桌,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地下室里。和楼上教室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旧的更多,灰更厚。


课桌的桌面上,放着课本、笔记本、文具盒。课本翻开到某一页,笔记本上写满了字,文具盒里装着笔和尺子。


就像一群学生刚刚下课离开,随时会回来继续上课。


我走到最近的一张课桌前,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张思琪”。


张思琪,一中失踪的四名学生之一,高二(3)班,三个月前在放学路上失联。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段话:


“老师说要听话,听话就能回家。我听话了,但我回不去了。我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不对,是另一样东西。我好害怕。”


字迹从中间开始变得歪歪扭扭,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完全看不出是字了,只是一道道杂乱的线条,像是有人在极度恐惧中握不住笔。


我把笔记本放下,走到第二张课桌前。


“李浩然”。


失踪学生之二。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我不是我。我是谁?我是……不记得了。脸不记得了,名字不记得了,妈妈的样子也不记得了。我不想忘,但我控制不住。”


第三张课桌。


“王思雨”。


失踪学生之三。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反复写了无数遍,写满了整页纸:


“不要照镜子不要照镜子不要照镜子不要照镜子不要照镜子——”


“陈九阳。”苏晚亭的声音从地下室的另一头传来。


我走过去,手电光照到她面前的东西上,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地下室的尽头,是一面墙。


墙上嵌着一面巨大的镜子,三米高、五米宽,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镜子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在这种积满灰尘的地下室里,这面镜子竟然一尘不染,光亮如新。


镜子里映出了我和苏晚亭的身影。


但只有我们两个。


镜子的下方,整齐地摆放着四双鞋。


两双运动鞋,一双帆布鞋,一双小皮鞋。鞋子上有泥,有灰,还有一个东西——


一双鞋的鞋面上,有干掉的血迹。


这四双鞋,是那四个失踪学生留下的。


他们在镜子里。


“苏晚亭。”我的声音很轻。


“嗯?”


“你相不相信镜子里有另一个世界?”


苏晚亭没有回答,但我感觉到她往我身边靠了靠。


我深吸一口气,把铜钱剑横在胸前,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上。


“阴阳两界,镜中通幽。开!”


铜钱剑上的金光炸开,照亮了整个地下室。


镜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像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散开之后,镜子里面的世界变得清晰起来。


我看到了那四个失踪的学生。


他们被固定在课桌前,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他们的脸,和镜子外面那些没有五官的“学生”一样——光滑、空白、什么都没有。


但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


四个人的眼睛都睁着,瞳孔里映出了同一个画面——


一个戴着黑色兜帽的人,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刻刀。


那个人的脸上,有一块从左边眉毛延伸到颧骨的黑色胎记。


“就是他。”我低声说。


苏晚亭按下了录音笔的录音键。


镜子里的那个人,缓缓转过头,看向了我们。


他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笑容。


然后他举起手里的刻刀,对准了最近的一个学生——张思琪的脸上,轻轻划了下去。


张思琪的脸,从那道划痕开始,慢慢浮现出了五官。


那些五官不是她原来的样子。


而是另一个人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的、阴鸷的面孔。


他在“画”她的脸。


他在把另一个人的灵魂,塞进一个十七岁女孩的身体里。


“住手!”我大吼一声,铜钱剑猛地劈向镜子。


剑身撞在镜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镜面没有碎,但裂开了一道细纹。


那个戴兜帽的人看了我一眼,笑容没有变。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我读出来了——


“来地下室找我。”


然后镜子恢复了正常,只剩下我和苏晚亭的倒影。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我转过身,看向楼梯的方向。


楼梯上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有人在往下走。


脚步声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故意让我们听到。


手电光晃过去,照出了一个身影。


魏长河。


他还是那副职业化的微笑,头发一丝不苟,衣服整整齐齐。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的瞳孔,变成了竖着的。


像蛇一样。


“陈老师,”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说过,地下室不好玩。”


我握紧铜钱剑,金色的光芒在剑身上缓缓亮起。


“魏校长,我也说过,”我盯着他的眼睛,“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别人越不让我去的地方,我越要去。”


魏长河的笑容加深了。


他的嘴角咧到了一个正常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


“那就——来吧。”


他的身体开始融化。


不,不是融化——是像蜡一样,从脸上开始往下流。皮肤、肌肉、骨骼,所有的东西都在液化,变成一摊黑红色的黏稠物质,像岩浆一样缓慢地在地上蔓延。


那摊黑红色的液体里,伸出了无数只手。


不是人的手。


是骨头。


是那些埋在操场下面、成千上万具白骨的手。


它们从液体里伸出来,抓向我的脚踝。


(第五章完)


---


下一章预告:地下室的恶战,魏长河露出真面目——他早已不是活人,而是被阴山派用邪术“炼”成的活尸容器。陈九阳拼尽全力打碎镜面封印,救出三名失踪学生,但魏长河死前的一句话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大阵已经启动,你们来晚了。那个东西,已经爬到了六号楼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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