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骤起,天色暗得像要塌下来。
暗沉的天幕下,盛宏名都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刺耳的风声夹杂着住户们压抑的哭喊,刮得人骨头缝都在发疼。
浊气的最中心,那道黑影终于彻底凝实了。
他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浓稠到化不开的黑雾包裹着修长的身形。在那片虚无中,唯有一双纯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透着令人窒息的漠然。
随着他的出现,脚下的青草瞬间枯黄发黑,石板路上甚至结出了一层灰白色的寒霜。
这不是之前那个躲在暗处的巡查执事,这是枯骨宗真正的阵师,整个南城阵法的核心。
“我在这座城市里蛰伏了十年。”
低沉的声音从黑雾中渗出来,不大,却像是贴着人的头皮在响,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傲慢,“布下九局锁气运、养地煞,从来没有人敢扰我半步。谢家的小丫头,你是第一个敢断我根基的人。”
十年布局,眼看就要圆满突破,却被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丫头搅得功亏一篑。这份被毁掉的心血,让他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扭曲起来。
谢殊立在狂风中,衣袂翻飞,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退半步,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
“拿几万普通人的命去填你自己的修行路,这叫捷径?”她眼底泛起凛冽的寒意,“天理难容的东西,迟早要被清算。”
“天理?”黑雾中的阵师发出一声嗤笑,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嘲弄,“天地不仁,弱肉强食才是真理。你们谢家守着那些迂腐的清规戒律,最后还不是落了个满门覆灭的下场?如今只剩你一个孤女苟活,还敢跟我谈天理,简直可笑至极。”
字字诛心。
八年前那场大火里的血腥味似乎又涌上了鼻尖。谢殊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
“谢家的正道,护的是万家灯火。”她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而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脏东西,今天就得把欠下的债,连本带利吐出来!”
杀意轰然引爆。
“冥顽不灵!既然你想跟你那群死人祖宗团聚,我成全你!”
阵师五指翻飞,半空中的浊气瞬间化作无数根漆黑的骨刺。每一根骨刺上都缠绕着浓烈的怨气,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铺天盖地地朝谢殊扎了下来。寻常人要是沾上一点,神魂都会被瞬间绞碎。
面对这致命的杀招,谢殊不闪不避。她右手猛地抬起,掌心里那块墨玉镇煞佩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镇!”
纯正浩然的金光如同海啸般铺开。那些气势汹汹的漆黑骨刺撞进金光里,就像是雪花落进了沸水,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寸寸崩裂,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中。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臭味。
阵师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好霸道的镇煞之力!谢家这块祖传玉佩,竟然真的能稳稳压制他苦修十年的阴煞术法。
“难怪你敢这么狂。”他语气阴鸷到了极点,“可惜,宝物再好,也得看用的人有没有那个命!你修为太浅,根本驾驭不了它!”
话音未落,他周身的黑雾疯狂收缩。整片小区积攒了十年的阴煞、怨气被他强行抽干,全部汇聚在身前,凝聚成一尊半人高的白骨法像。
法像眼眶空洞,十指如刀,周身缠绕着令人作呕的血色煞气。这正是枯骨宗的本命杀阵——枯骨噬煞。
“我倒要看看,你这玉佩挡不挡得住我十年的心血!”
他猛地一挥袖,枯骨法像如同一头饿极了的野兽,无声无息却又快若闪电地扑向谢殊。那股吞噬一切的阴冷气场,死死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这一刻,整片小区的阴风达到了顶峰。远处的楼栋里,紧闭门窗的住户们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停滞了。
谢殊的脸色依旧平静。她知道,普通的催动根本破不了这尊法像。
没有丝毫犹豫,她抬起手,一口咬破了食指。一滴温热的鲜血渗出,精准地落在了墨玉镇煞佩的正中央。
嗡——!
玉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鸣。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金光,而是一道凌厉到极点的通天光柱,狠狠刺穿了头顶的阴霾。
霸道无匹的浩然正气席卷而出。那尊不可一世的枯骨法像迎面撞上光柱,甚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坚硬的白骨躯体瞬间布满裂纹,紧接着在一阵凄厉的哀嚎声中,炸成了一地齑粉!
“不可能!!”
阵师失声惊呼,踉跄着往后暴退了数步。他引以为傲的本命阵法,竟然被一个毛丫头一招击溃!
就是现在!
谢殊绝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今日放虎归山,明天就会有更多无辜的人遭殃。她脚尖一点,身形如风,径直朝着黑雾的中心冲了过去。
“还敢近身?!”阵师目眦欲裂,正准备拼死反扑。
可就在这时,整片地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轰隆!
脚下那座喷泉主阵眼轰然塌陷,浑浊的池水倒灌而下,露出了地底深埋的复杂阵纹。刚才那一击不仅毁了法像,更是顺着阵法的脉络,连锁引爆了这座核心枢纽。
主阵一破,全城联动的邪局瞬间断裂。远处天地间肆虐的阴晦煞气骤然减弱,压在众人心头的窒息感也随之消散。
“你敢毁我十年根基!!”
看着苦心经营的一切化为乌有,阵师彻底疯了。他不顾一切地燃烧修为,周身黑雾暴涨数倍,准备拉着谢殊同归于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尖锐的警笛声划破了夜空。
大批警车呼啸而至,车灯如利剑般刺穿了黑暗。陆峥带着全队警力火速赶到,整齐划一的制服和充沛的阳刚之气,就像是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挡住了漫天的阴邪。
世间律法,公职正气,本就是邪祟的天然克星。
阵师周身暴涨的煞气瞬间被这股正气压制,原本平稳的气息猛地一滞,遭到了剧烈的反噬。
“该死!条子怎么来了!”他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眼底满是忌惮。他可以不怕术法对决,但这种充盈天地的正大之气,却是他最恶心的东西。再多待一秒,他的行踪就会彻底暴露。
大势已去。
“谢家的小丫头,算你狠!”阵师咬着牙,语气里透着毒蛇般的阴狠,“枯骨宗从未认输过!你坏我一局,我便再布十局!你护得了南城一时,护不住一世!迟早有一天,我会亲手把你身上的气运抽干!”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骤然虚化,化作漫天黑雾想要遁地逃离。
“想走?”
谢殊眸光一冷,指尖灵气凝聚,凌空一指。一道金色的符文破空而出,精准地打进了溃散的黑雾之中。
跑可以,但必须留下一道印记,日后慢慢清算。
黑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急速沉入地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着阵师的遁逃,漫天浊气失去了控制。墨玉镇煞佩持续散发着光芒,将小区内残存的阴煞戾气一点点净化干净。
乌云散去,久违的暖阳重新洒落在地面上。小区里的哭闹声渐渐平息,一切都恢复了清明。
陆峥快步穿过广场走到谢殊身边。看着四周恢复正常的天地,他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些许,但眼神依旧凝重:“结束了?”
“暂时稳住了。”谢殊收起玉佩,指尖的血迹已经干涸。她眉眼间透着一丝疲惫,但脊背依然挺直,“全城的反噬止住了,大家暂时安全。”
陆峥重重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皱起了眉:“但那个老怪物跑了。”
“跑了。”谢殊望着天际,语气笃定,“但我留了追踪印记,他躲不了多久。”
她垂下眼帘,看着脚下塌陷的主阵眼,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寒意:“而且,这只是个开始。这个人不过是南城分阵的阵师,根本不是枯骨宗的核心高层。这座城市之外,还有更多的局在等着我们。”
陆峥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如果这不是个案,而是一场席卷全国的阴谋……那他们要面对的,将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黑暗组织。
就在两人沉默之际,谢殊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陌生短信弹了出来。号码没有归属地,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却透着刺骨的杀机:
【谢家遗脉,八年前漏网之鱼。三日后,我来取你玉佩,收你性命。】
风再次吹过。
这一次,不是阴风煞气,而是足以倾覆一切的顶级杀机,正跨越时空,死死盯上了她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