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众华天宫的膳厅内,淡渺仙雾轻笼缭绕,周身玉盏金樽流光溢彩,案上珍馐灵果清芬四溢,处处皆是天界至尊之地的雍容雅致。
天帝、天后与皇子漓江、公主汁源一同围坐案前用膳,席间气氛平和温情,暖意融融,一派天家和睦的安稳景象。可围坐的四人心中,却都藏着各自未曾言说的心事,平静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涌动,牵连着数段纠缠不清的情缘纠葛。
天帝端坐主位,手中玉箸执于指间,却迟迟未曾夹取半分膳食。眉宇间始终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满心皆是对远在九龙岛的洛灡的深切牵挂与惦念。他望着案上热气氤氲的灵膳,轻声沉沉一叹,语气里藏着身为父亲的柔软惦念,亦裹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
“灡儿在外日久,终究是这天宫太拘她。”
洛灡此番在九龙岛逗留多日,迟迟不曾踏足天界归来。先前她孤身深陷魔界滞留两月有余,一路历经风波艰险,数次身陷生死险境,好不容易平安回到天界,安稳休整了一月之久,身心尚未彻底平复安稳,便又匆匆远赴海外仙岛。如今音讯虽通,却始终难见其人。
他时常在无人之时暗自思忖,这孩子素来心性跳脱,向往天地间的自由无拘,怕是终究耐不住九重天宫森严的清规戒律,受不住深宫高墙的拘束禁锢。她对这万众敬仰的九重天界皇宫,自始至终,都少了几分归属感,少了一份扎根于此的安稳心意。
漓江坐在一旁,将父皇的轻叹与落寞尽数看在眼里,当即轻声开口,温声宽慰心绪不宁的天帝。
“父皇莫忧,小妹生性爱四方山海,本就不耐宫中禁锢。此番去往九龙岛散心,亦是随心自在,并无不妥。”
他最是清楚自家妹妹洛灡跳脱不羁、热爱自由的性子,本就不爱被束缚在方寸宫苑之中,一生向往四海游历、天地辽阔。就算此番不去九龙岛,用不了多久,她也定会寻个由头,去往蓬莱仙岛或是三界各处,肆意游历散心。
可他宽慰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心底骤然一沉,一股不安瞬间席卷周身。他忽然想起此前天屿特意私下告知他的秘事——蓬莱仙岛的亲信仙侍秋桑无故失踪,还暗中盗取了仙岛至宝还魂丹,至今行踪不明,生死未卜。
如今的蓬莱仙岛之内早已暗流涌动,隐患丛生,处处暗藏危机。想到此处,漓江对蓬莱仙岛的安危愈发怀疑忌惮,也越发觉得,有四圣仙尊共同坐镇的九龙岛,才是能护洛灡周全、最安稳妥帖的去处。
席间一时陷入安静,唯有仙雾流转,灵香袅袅。
汁源垂眸静坐于席上,一双澄澈眼眸轻轻低垂着,看似安稳娴静,一颗心却早已飘飘荡荡,飞向了天界西侧那座空置许久的清冷圣河天宫。
她日日夜夜,都在挂念着迟迟未归的天屿,满心满眼都是化不开的牵挂与殷切期盼。每每想起他孤身在外征战奔波,留守的殿宇清冷孤寂,无人相伴左右、悉心照料,她心底便泛起细细密密的落寞,以及挥之不去的不安。
终究是按捺不住满腔心事,她轻轻抬眸,看向身旁最为亲近的兄长漓江,声音轻柔细软,又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小心翼翼与忐忑。
“兄长,天屿将军战事已休大半,为何迟迟不返天界?”
天后将身旁少女这副藏不住满心心事、眼底全是牵挂的模样尽收眼底,当即掩唇轻轻一笑,她语气温柔缱绻,带着几分长辈的宠溺打趣。
“你这丫头,眼里心里,装的全是天屿。这点心思,藏都藏不住。”
她与天帝早已将汁源的一片痴心与心意看得透彻透彻,当即笑着开口,郑重许诺。
“待天屿平安归来,我与你父皇便即刻为你们做主,遍请三界仙尊,择定良辰吉日,赐你二人婚约,堂堂正正结为道侣,成全你这片痴心。”
汁源闻言,白皙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滚烫绯红,粉嫩色泽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脖颈,又羞又喜,心跳如鼓。心底盛满少女独有的美好憧憬与清甜甜意,她羞得紧紧垂着头,不敢再抬眼看向席间众人,指尖微微蜷缩收紧,藏着满心按捺不住的欢喜与羞涩,细若蚊蚋地应了一声。
“……儿臣知晓了。”
她心底虔诚期盼,只愿心上人早日归来,得偿所愿,相守一生。
可这满座温情融融、笑语欢喜的景象,落在一旁的漓江眼中,却让他心头猛地一震,如遭重击。周身心绪瞬间纷乱如麻,翻涌不休,再难平静。
他全然不知,洛灡历经诸多变故,早已芳心暗移、情意另系他人,只当她本心未改,依旧是当初心系天屿的模样。
唯有天意弄人,造化无常。
洛灡历经魔界生死劫难,又在九龙岛与肖慕云朝夕相伴、生死与共,心境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变迁。如今她倾心相待、甘愿生死不离的人,早已不是魔界战神天屿,而是那位白衣桀骜、温润又坚韧的肖慕云。
父皇母后对此毫不知情,一场注定错位、终将落空的婚约,已然在这温情席间当众许下。
一边是满心欢喜、对未来满怀美好期许的汁源,一片痴心全然托付;一边是心境已变、情意不复当初的洛灡,早已心有所属;中间更夹着执念深重、深陷情局无法自拔、满心等着洛灡归来的天屿。
三段纠缠的情缘,一场注定错位的宿命,已然在无人察觉之时,悄然成型。
漓江不知该如何向满心欢喜的汁源开口剖明。情爱之事本就缘起无由、变迁难测,从无定数。
他既不忍心亲手打碎妹妹来之不易的欢喜与美好期盼,怕她一朝梦碎、伤心欲绝,又全然摸不透洛灡情意暗改、心许他人的隐秘心事,更无力扭转这场已然注定的情缘错位、宿命纠葛。
他身为兄长,身在席间,早已看透了眼前这团剪不断理还乱的人事纠葛,却参不透洛灡心底深藏的隐秘情愫,更无力改变既定的结局。
万般焦灼、无力、无奈与两难,尽数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满堂温情笑语,一室和睦欢喜,唯独他一人,独自承受着这份无处诉说、无人能懂的煎熬与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