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像淬了冰的诅咒,黏腻阴冷,瞬间缠满江稚鱼四肢百骸。
血液近乎凝滞,心脏狂跳过后猛地一空,失重似的往下坠。
她连呼吸都感知不到,周遭景物尽数褪成灰白,眼里只剩屏幕里那张苍白安静、和自己高度重合的脸。
那像是另一个她。
没挨过职场磋磨,没在狭小出租屋啃过泡面,是被刻意圈在温室里、纯粹培育出来的“正品”江稚鱼。
荒谬又刺骨的猜想,让她控制不住浑身发抖。
就在冰冷恐慌快要将她吞噬时,一道高大身影骤然挡在她与屏幕之间,如坚固高墙,硬生生隔开那道戳碎魂魄的视线。
江亦辰后背绷得满弓一般,整个人把妹妹护得严严实实,仿佛这般就能隔绝所有未知凶险。
“裴烬!”
往日沉稳温润的总裁声彻底变调,护妹逆鳞被触碰,嗓音尖锐暴怒,利刃般直指一旁异常冷静的男人,“这到底是什么?她是谁!”
质问在密闭指挥室回荡,字字裹着惊悸与敌意。
他绝不能接受,一个和妹妹容貌相仿的诡异造物以这种杀戮载体的形式出现,更不能容忍它给江稚鱼带来这般毁灭性冲击。
可裴烬连余光都没分给江亦辰。
目光死死钉在副屏飞速滚动的数据流上,仿佛眼前惊悚一幕,不过一串待解析的代码。
他从容调取现场传感器传回的全套生理参数,语调平稳无波:“生命体征平稳,心率四十,体外维生系统维持全身循环。脑电波呈平直基线,无任何自主意识活动。”
顿了瞬,一句冷酷结论落下:“她只是深度麻醉后的生物组件,后颈金属脊椎直连机械本体,充当清理者的生物处理器,本身没有自我意识。”
生物处理器?
活生生的人,被当成机械的CPU?
冰凉名词像冰锥扎进江稚鱼混沌的思绪,她浑身猛地一颤。
寒意顺着尾椎直冲头顶,崩溃的情绪反倒被压下去,心底生出绝境之下的决绝。
【零件……她只是一件零件……】
【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拆解躯体封进营养液,驱动杀人机器。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恐惧最可怖的从不是死亡,是连自身身份都无从确认的虚无。
她必须弄清真相。
不然往后日夜,都会困在“我究竟是谁”的梦魇里永无宁日。
江稚鱼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肺腑发疼,却让发抖的四肢重新攒起力气。
她抬手,一把拨开身前江亦辰的胳膊。
“哥,让开。”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江亦辰身形一僵,错愕回头看向她。
往日散漫佛系、万事不上心的妹妹,此刻面色惨白,一双桃花眼底却燃着从未有过的倔强锋芒。
她绕开江亦辰,重新站定主屏幕前,视线牢牢锁住维生舱里沉睡的少女。
恐惧仍盘踞心底,但滔天愤怒与刨根问底的探究欲,已然占了上风。
她转头看向裴烬,一字一顿:“把她取出来,我要亲眼看清。”
“不行!”
江亦辰几乎是吼出声,不假思索断然拒绝,再次拦在江稚鱼身前,满眼焦灼后怕。
“小鱼太危险了!冷静点!谁能确定这不是陷阱?万一她是伪装蛰伏,脱困后直接袭击你怎么办!”
理智告诉他,这具和妹妹相似的生物核心,是敌人专门针对江稚鱼布下的阴毒圈套。
他旋即转向裴烬,语气强硬近乎命令:“裴烬,不管这东西是什么,立刻就地销毁!全开最高功率焚化炉,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我反对。”
裴烬语调平淡,却自带不容反驳的决断,直接驳回提议。
他终于从数据屏挪开视线,看向情绪激动的江亦辰,眼神冷静得像在处理无理诉求:“销毁等于彻底斩断线索。它的生物构造、基因序列、神经接驳模式,全是追查幕后势力的关键凭证,焚毁就是自断追查路径。”
话音落,目光越过江亦辰落向江稚鱼。
此刻他不再是只解析数据的旁观者,深邃眼底带着难得平等的征询。
“江总的顾虑没有错,现场开启维生舱,风险完全不可控。”
裴烬稍作停顿,给她缓冲思考的余地,抛出稳妥方案:“整体转运至我的私人实验室。那里是最高等级生物隔离基地,全方位隔绝物理、生化、信息层面威胁。一旦对方出现任何攻击倾向,零点一秒内高压电解或神经毒素可瞬间完成压制。”
利弊、防护手段全盘摊开,最后将选择权交还江稚鱼。
“两条路:就地销毁,永绝后患,但彻底错失真相;或是承担未知风险,打开这只潘多拉魔盒。你做决定。”
指挥室重归死寂。
江亦辰焦灼望着妹妹,唇瓣微动还想劝说,撞见她格外清亮坚定的眼眸,所有劝阻尽数咽回肚里。
江稚鱼没有立刻答复。
她静静注视裴烬——这人永远如此,混乱局面里条理分明铺清所有选项,却从不会替她做最终决断。
【这家伙每次都这样。】
【最难的选择题,全丢给我自己扛。】
心底轻轻吐槽一句,压在心头的巨大恐慌,竟在这份清晰权衡里消散大半。
她重新望向屏幕营养液里的另一个“自己”,惊骇褪去,眼底糅合怜悯、探究与执拗。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会任由心底的疑惧肆意疯长。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犹豫荡然无存。
“转移。”
短短两字,音量不高,却掷地有声。
“按你说的,送去你的实验室。”她抬眼直视裴烬,眼底再无半分动摇,“我要全程盯着拆解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