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阳的影子从女儿肚子里抽出手来的时候手上多了几根线，青色的细细的像是血管又像是神经，线的一端连着那个灯胎的头另一端连着女儿子宫壁，他扯了几下扯不断反而越扯越紧女儿的脸更白了，他知道不能硬扯硬扯女儿会死但他不扯灯胎就会长大女儿也会死，他拿着那几根线不知道该松手还是该紧手。
影子世界在他面前打开了不是他打开的是线打开的，那几根青色的线从他手里延伸出去延伸到洞壁上洞壁上的骨头裂开了，裂缝里有光照出来不是青色的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汁，光照不到任何东西因为黑色光不是用来照亮的是用来照暗的，照到哪里哪里就变成一片虚无，但虚无之中有东西在动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像蚂蚁。
那些东西从裂缝里涌出来了不是蚂蚁是人影，黑色的薄薄的没有厚度没有五官没有性别但都是人的形状，它们从洞壁里爬出来爬到了地上墙上天花板上，整个洞穴被影子覆盖了到处都是人影密密麻麻的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跪着的，所有的影子都没有头脖子以上是空的断面很整齐。
灯灵站在这些影子的中间它不是一个影子它是一团影子，无数个影子叠在一起形成的一个人形比正常人大三倍黑色的浓稠的像一摊沥青，它的头在脖子上但那个头不是它的头是从别人身上抢来的头，九十九颗头叠在一起变成了一颗巨大的头头上有很多张脸在挤来挤去每一张脸都在说话。
“你来了，”灯灵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从它全身每一个角落出来的，脚下的影子在发声手上的影子在发声身上的影子也在发声，“我等了你很久了你爸也在等你。”
陈九阳的影子的脖子上那条缝裂开了缝里有一张嘴嘴在说话，“我爸在哪。”
灯灵伸出手它的手不是手是无数只手叠在一起的像一把扫帚，它用那把扫帚手扫了一下地面地面上的影子被扫开了一个口子口子下面是一个洞深不见底的洞，洞里有一团光青色的光照亮了一个茧，很大的茧一人多高用影子做的黑色的表面有一层青色的光。
茧在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跳得很慢一分钟不到二十下，每跳一下茧的表面就浮现出一张脸，陈九阳认出了那张脸是他父亲的脸年轻的五十多岁的样子不是死的时候的样子，死的时候他父亲六十三岁满头白发这张脸没有白头发脸上也没有皱纹，他在茧里面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他的嘴在动在说话没有声音，陈九阳看他的唇形读出了他说的话，“九阳，九阳，九阳。”
灯灵的笑声从它身上每一个角落涌出来了像是几千个人同时在笑，笑声在洞穴里来回弹弹了九圈才停，“你爸不是病死的他的身体是病死的但他的影子不是，他的影子是我吃了的我一口一口嚼碎了一口一口咽下去了，他的影子现在在我肚子里变成了我的影子，他的魂没有影子可以住了只能住在这个茧里，住了一辈子了出不来。”
陈九阳的影子朝那个茧冲过去了但它冲不到茧前面因为灯灵的影子挡住了它的路，灯灵的影子张开双臂像一堵墙黑黑的厚厚的，陈九阳的影子撞上去被弹了回来摔在地上它的影子身体摔碎了几块碎块在地上扭了几下自己拼回去了。
它从地上爬起来又冲了一次这次不是撞是用嘴咬，它的嘴从脖子的裂缝里张开了张得很大露出了两排牙齿牙齿是白的但不是真牙是影子牙，它咬在灯灵的影子上咬下了一块黑色的东西像撕下一块布，那块布在它嘴里扭像活的一样它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咽下去之后它的身体变大了变黑了一些。
灯灵被咬了一口没叫没躲反而笑了因为它身上有无数个影子少一个无所谓，“你咬吧你吃吧你吃得越多你就越像我，吃得多了你就变成我了，你变成我了你女儿谁管。”
陈九阳的影子停住了嘴里还含着半块影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它的嘴被堵住了，它用手把嘴里的影子抠出来扔掉影子在地上弹了两下缩回了灯灵的身体里。
它站在灯灵面前它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它父亲的影子和魂被困在那个茧里困了几十年它就在旁边它救不了因为灯灵挡在中间，它朝灯灵的脸上打了一拳拳头上沾了一层黑色的东西像沥青，灯灵的脸凹下去一个坑坑里有脸它父亲的脸在坑里看着它。
“九阳，别打了你打不过它，它是灯灵它是影子它是妖道养的狗它吃了九十九个人的影子了你不是它的对手。”
陈九阳的影子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从灯灵脸上的那个坑里传出来的，它伸手去摸那个坑手指碰到了父亲的脸是凉的凉得像冰但摸上去的感觉是真实的皮肤有弹性有温度，它想把父亲的脸从坑里抠出来但抠不出来因为那张脸是长在灯灵脸上的像一颗痣。
灯灵把脸上的坑抹平了像抹平一张纸，陈九阳父亲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灯灵自己的脸年轻的没有眉毛眉心有一盏灯的烙印，那张脸在笑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露出两排牙齿牙齿是黄的，它张嘴吐出了一口气气是臭的吹在陈九阳的影子上影子的身体被吹得往后退了几步。
“你爸说得对你打不过我，你是新影子我是老影子我吃了几十年的影子了你才吃了半口你怎么跟我打，但我可以不打你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你把你的影子给我我把你爸的影子还给你，你的影子年轻好吃你爸的影子老了不好吃我早就想吐了。”
陈九阳的影子站在那里看着灯灵又看了看那个茧茧还在跳一下一下的，茧的表面又浮现出了他父亲的脸这次不是在睡觉是在哭，眼泪从眼睛流下来流过脸颊滴在茧上每一滴眼泪都在茧上烫出一个洞洞里往外冒青烟。
“你要我的影子我给你但你得先把我爸的影子放出来。”
灯灵摇了摇头它那无数个头一起摇摇的时候那些脸在晃像风中的树叶，“不行，你先给影子我再放人，你给了影子我就吃了你吃了你你就变成我了变成我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了。”
陈九阳的影子不再说话它朝那个茧冲过去了这次没有撞灯灵因为灯灵让开了一条路，它不知道为什么灯灵会让路但它没时间想它跑到茧面前用手去撕茧的表面，茧很硬像牛皮撕不动它用牙咬咬了一个洞洞里往外冒黑水黑水是咸的。
它把洞撕大了大到能伸进去一只手它把手伸进茧里摸到了一个人形有头有身体有四肢是热的活的，它抓住那个人形的手往外拉那个人形被拉出来一半露出了半张脸是他父亲的脸，五十多岁没有皱纹眼睛闭着嘴也闭着，它再拉了一下整个人形被拉出来了掉在地上。
人形躺在地上不动不呼吸没心跳像一具尸体但它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动完之后它的眼睛睁开了看着陈九阳的影子看了三秒钟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九阳，”说完眼睛又闭上了。
陈九阳的影子蹲下来把父亲的人形抱在怀里人形很轻像一捆稻草，它感觉不到重量但它感觉到了温度不是热的是温的像是快要熄灭的炉子里最后一点炭火。
“爸，爸你醒醒。”
人形又睁开了眼睛这次比上次睁得久一些它看着陈九阳的影子影子的脸上没有五官但它认得出来因为影子的脖子上有一条缝缝里有青光，它伸出手摸了摸那条缝手指碰到了青光手指融化了变成了影子流回了茧里。
它把手缩回来手指已经少了两根断口处没有血只有影子黑色的在流，“九阳，你要毁掉那盏古灯，灯毁了无头煞的头就回来了头回来了百灯大祭就破了，妖道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但毁灯需要一样东西，一个自愿的无头魂。”
“自愿的无头魂是什么。”
“就是明知自己会死还愿意把头献出来的人，这个人死了之后不会被灯灵吞噬他的魂会留在灯里变成灯的克星，灯碰到他就会灭他碰到灯灯就灭，他是灯的毒药。”
陈九阳的影子沉默了它的脖子缝里的嘴闭上了整个影子安静得像一幅画，它知道父亲在说谁它也知道那个人应该做什么但它不想做因为它做了女儿就没了父亲。
人形又说话了这次声音更小更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这个人只能是你，你是陈家的血脉你是守灯人你是无头煞的后人，你的头里有你爷爷你父亲你太爷爷的魂，你的头献出去那些魂就自由了他们就解脱了，九阳你不要犹豫了你女儿等不了了。”
人形说完这句话之后身体开始变淡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透明的身体里能看到一根一根的线青色的线从心脏位置延伸出来连到那个茧上，茧在收缩每收缩一下就有一根线被拉回去人形就淡一分。
陈九阳的影子抱紧了父亲但抱不住因为父亲的身体在消失从他的影手里像沙一样漏下去，他抓了一把抓到几根黑色的线线断了在他的手心里化成了一摊黑水。
“爸，你别走。”
人形最后睁了一下眼睛看着陈九阳的影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笑完之后说了一句只有五个字的话，“不要让我孙子也走这条路。”
说完人形彻底消失了化成了一摊黑水黑水渗进了地里不见了，陈九阳的影子跪在地上它的手插在土里土是湿的黏糊糊的像是刚下过雨，它捧了一捧土土里有父亲的味道烟味酒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它愣在那里脑子里在转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不要让我孙子也走这条路，”孙子，它女儿叫陈小禾二十二岁没结婚没孩子哪来的孙子，它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洞口的方向女儿还在那里躺着肚子上还连着那个灯胎，它的目光从女儿的肚子移到女儿的脸上女儿的脸空白的没有五官，但它看到了女儿的眼睛在流泪。
灯灵走了过来它的巨大的影子身体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色印子，它走到陈九阳的影子面前低头看着它那无数张脸上有无数种表情都在笑，“你爸走了，他的魂还在茧里还在我肚子里，你救出来的只是他的一个影子壳，壳没了魂还在魂还是我的。”
陈九阳的影子站起来它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它没有发火因为它知道发火没用，它看着灯灵那无数张脸里有一张脸是它父亲的在笑在看着它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打招呼。
“我会把古灯毁了把你的头砍了把妖道杀了把我女儿的线剪了，然后我会把我的头献给灯。”
灯灵的无数张脸同时收了笑容变成了同一种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好奇，“你愿意变成自愿的无头魂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的头会永远留在灯里你的魂会永远在灯里烧，烧一万年十万年永远不灭永远疼永远在火里。”
“我知道，我女儿活着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