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砚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一会儿,脑海中不断回想着采薇他们的话,半晌,他点了下头,随后起身,待他走出会议室后,时间来到傍晚六点零七分,距离会议室讨论结束已过去一段时间。他蹲在B区通风夹层的铁皮通道里,膝盖顶着下巴,鼻尖蹭到一缕铁锈味。头顶三块松动的隔音板已经被掀开一条缝,他看见半截消防斧的影子从上面掠过,接着是血滴下来,砸在对面墙上像挤破的番茄。
他没出声。
他知道外面不是苏振的人。
三分钟前他还坐在会议室椅子上,听着采薇说“本地存储最安全”,然后灯灭了。不是跳闸,是整栋楼的应急电源都没亮。走廊监控的红点一排排熄灭,像被人用橡皮擦慢慢抹掉。他刚站起来,就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不是刷卡,是钥匙。
他钻进了通风口。
现在他趴在这儿,耳朵贴着铁皮,听见下面有脚步声,两个,不,三个。他们穿着维修工的制服,但走路太轻,像是怕踩碎地板上的灰。其中一个手里拎着银色箱子,边角印着“恒源生科”的小字。
熊砚屏住呼吸。
这时,楼梯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到了工具柜。接着是一串急促的脚步,然后静了两秒。再响起来时,已经只剩一个声音在跑。
另一个方向,一道黑影从天花板的检修口落下,动作利落得不像活人。她落地没出声,只轻轻扭了下手腕,消防斧在掌心转了个圈。
是温晚。
熊砚认得她走路的样子。以前在档案室见过几次,她总低着头交材料,头发遮住脸,像只想缩回壳里的螺。可现在她不一样了,背挺得直,眼睛盯着那个提箱子的男人,嘴里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熊砚听不见。
那人回头,举枪。
她没等他瞄准,直接冲上去。斧子劈下去,砍中手臂,骨头裂的声音透过铁皮传上来,熊砚牙根一酸。那人惨叫,箱子摔在地上,盖子弹开,露出里面连着导线的头盔和试管架。
温晚一脚踢飞枪,另一只手抽出藏在靴筒里的破窗锤。第二个人从柱子后面扑出来,她侧身让过,反手把锤子砸在他太阳穴上。那人晃了晃,倒地时脑袋磕到水泥沿,发出“咚”的一声,像敲熟透的瓜。
第三个转身就跑。
她追出去五米,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通风口的方向。
熊砚缩了一下。
她没喊他,也没挥手,只是把斧子往地上一顿,转身朝电梯井那边去了。
他听见跑步声远去,又听见一声短促的惊叫,接着是重物坠落的闷响。整条通道震了震,灰尘簌簌往下掉。
完了。
他靠在铁皮壁上,手抖得解不开水瓶盖。刚才那一幕太快,快得像一场梦。可地上那滩血是真的,箱子里那些管子也是真的——那是冲着他来的。
他愣住,心里涌起一丝疑惑,这短信来源不明,怎么会突然告知温晚的位置?尽管心中疑惑,但想到温晚可能身处危险,他还是颤抖着手指点出手机想报警,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下。不能打。这些人没登记身份,没有车牌,报警只会惊动背后的人。他得等苏振他们发现异常,按预案启动封锁。
可温晚呢?
她刚才为什么不带他走?为什么一个人对付三个?
他想起上周她在资料室递给他一杯咖啡,杯底压着一张纸条:“别信周明诚的数据。”当时他以为她是内鬼,故意搅局。现在看,她是在提醒。
头顶的隔音板被人轻轻推回原位,缝隙合拢,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通道里彻底黑了。他听见外面有拖动身体的声音,还有液体滴落的节奏,慢而稳,像钟表走动。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地面传来轻微震动。一辆电瓶车驶过地下坡道,车灯扫过通风口边缘,照亮了一角鞋尖——黑色作战靴,鞋带系得很紧。
是她的。
车走了,光没了。
他又等了十分钟,才敢挪动身子。铁皮接缝处卡着一根头发,黑色,带点卷,他认得,是她昨天扎马尾时漏出来的那撮。
他把它夹进笔记本里。
外面安静得过分。连老鼠啃电线的声音都没有。
他正准备爬出去,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来电,是短信提示音。他点开,发件人是一串乱码号码,内容只有七个字:
【她在城西污水处理站】
他愣住。
那里早就废弃了,地图上都搜不到完整地址。怎么会去那儿?
他翻出最近通话记录,想找温晚的号码,却发现通讯录里根本没有存过她。只有一个备注为“化验单交接”的号码,打过去已关机。
他咬了下嘴唇,从背包侧袋摸出对讲机。频道设好了,但还没通上话,就被一阵强电流干扰,滋啦作响。他拍了两下,重新调频,还是不行。
只能自己去。
他推开通风口盖板,跳下地面。走廊空荡,血迹已被拖过一遍,但墙角还有没擦净的暗红。那个银色箱子不见了,连碎片都没剩。
他沿着消防通道往上跑,心跳撞得肋骨疼。跑到三层拐角,看见监控摄像头歪着,镜头被掰断了,电线裸露在外,像条死蛇。
他冲出大楼,天已经全黑。风很大,吹得他眼镜起雾。他摘下来擦了擦,再戴上时,远处一道火光腾空而起,橘红色的烟柱直冲云霄。
城西。
他拔腿就跑。
十分钟后,他站在污水处理站外围的铁丝网外。大门被炸开了半扇,钢筋扭曲成麻花状。警戒线还没拉,消防车也没到。只有几只野狗在边上转悠,闻见焦味不肯走。
他钻过缺口,踩着碎玻璃往里走。二层控制室窗户全碎了,窗帘烧得只剩骨架,在风里扑腾。门口躺着两个人,穿黑衣服,脸朝下,身上有烧伤痕迹。
他没靠近。
他知道这不是意外爆炸。
这是有人故意点的火。
他绕到侧面楼梯,脚下一滑,踩到一滩黏稠的东西。低头看,是冷却的沥青混合着血渣。他扶着墙往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二楼走廊尽头,控制室门敞开着。里面设备全毁,电脑主机烧成黑疙瘩,硬盘外壳熔化滴在地上。试管架倒扣着,玻璃碴混着不明液体流了一地。
他站在门口,看见中央操作台上放着一部手机。
屏幕还亮着。
是他刚收到短信的那个号码。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电量只剩3%,壁纸是一张老照片:一栋白色小楼,门口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中间有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扎着羊角辫,笑得露出缺牙。
他认出来了。
那是市立第一医院的老实验楼。
照片角落写着日期:1998年6月17日。
下面一行小字:S-7 观察期第3年。
他手指一抖,手机差点摔了。
这时,身后传来金属变形的吱呀声。整个建筑在降温,结构开始收缩。天花板掉下一块石膏板,砸在桌上,震得手机跳了一下。
他抬头看,通风管道口有烧焦的布条挂着,一角绣着小小的“W”。
是她的外套。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身往外冲。
“温晚!”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没人应。
他跑到平台边缘,往下望。一楼沉淀池上方的钢架已经塌了半边,燃气管道断裂处还在冒残烟。爆炸中心就在下面,而她最后的位置——
他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火光映在镜片上,像两团不肯熄的灯。
他站了很久,直到听见远处警笛由远及近。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退后几步,靠在墙上。
风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没哭,也没说话,只是把左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个U盘。还好,还在。
然后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虎口有一道新鲜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血珠慢慢渗出来,顺着指纹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红。
他站着没动,任它继续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