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被它们吞噬之前,用你的银锁,配合周家丫头的血,完成我父亲当年未完成的‘镇魂锁’。”陈书玉一字一句地说,“但不是把我锁在书里,而是把我,连同下面那些东西的核心,一起锁进银锁里。用我这六十年的怨力为薪柴,用银锁的‘镇’力为熔炉,将它们彻底炼化。”
“那你会怎么样?”沈藏舟脱口而出。
陈书玉沉默了一下,苍白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苦笑。
“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她说得很平静,“但这是最好的结局。我本就不该以这种形态存在。六十年前,我就该和我父亲一起死在那场火里。多活了这么多年,见了这么多人,也……够了。”
“不行!”周雨眠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急促,“你的魂体已经被‘蚀’侵染太深,怨力驳杂。用银锁强行融合炼化,稍有不慎,不但镇不住下面那些东西,反而可能污染银锁,甚至让沈藏舟也被反噬!风险太大了!”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周家后人?”陈书玉看着她,“在子时之前,找到那个隐藏的‘开门人’,然后在我们三方混战时,成功封印下面至少七个成了气候的‘书精’?”
周雨眠哑口无言。她知道陈书玉说的是事实。时间太紧了,敌暗我明,力量对比悬殊。
“况且,”陈书玉的目光再次投向地下,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我能感觉到,下面有个‘老熟人’……也快醒了。如果让它出来,我们谁都得死。”
“老熟人?”沈藏舟问。
陈书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父亲当年,不止在研究‘影蚀’。他还从某个地方,挖出了一本更古老的、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那场大火,多半就是因它而起。它才是……真正的‘核’。”
就在这时——
“咚!”
低沉、浑厚,仿佛巨型心脏跳动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
整个古籍部的地面,都随之轻轻一颤。
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远处,地下书库入口的方向,传来了“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的声响。
“封印……松动了。”陈书玉透明的身体一阵波动,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急促,“它们等不及子时了!”
她猛地看向沈藏舟:“没时间犹豫了!孩子,拿起你的锁!周家丫头,用你的血,画‘引魂归锁阵’!我来为你们争取最后的时间!”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化作一道苍白的流光,冲向古籍部深处,冲向那地下传来的、越来越响的诡异搏动声。
“等等!”沈藏舟喊道。
但陈书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里。
只有她最后一句话,幽幽传来:
“阵图画在银锁周围……以我残魂为引……以周家血为媒……以守锁人之志……催动银锁本源……”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六、夜锁
地底的搏动一声响过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的心跳,撞得人胸口发闷。灰尘簌簌落下,在昏黄残余的光线里飞舞,像一场安静的雪。古籍部深处,通往地下的方向,那金属扭曲的“嘎吱”声越来越刺耳,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用蛮力,从内部撕裂囚笼。
沈藏舟捡起地上的银锁。锁身触手微温,那些新出现的裂纹在掌心清晰可辨,仿佛轻轻一握就会彻底碎掉。他看向周雨眠,后者脸色苍白,但眼神已重归决绝。
“没时间犹豫了。”周雨眠重复了陈书玉的话,声音干涩,“信她一次,或者说,赌一次。否则等下面那些东西完全出来,咱们谁都跑不了。”
“可那阵法……‘引魂归锁阵’,你会画吗?”沈藏舟握紧银锁,裂纹硌着手心。
“我姑姑的笔记里提过,是周家禁术之一,用施术者精血为引,配合特定的咒文和步罡,能将特定的魂体强行拘入镇物。但从没记载过用来拘陈书玉这种级别的怨魂,还要同时炼化地下的东西……这根本是玩火。”周雨眠语速很快,手上动作更快,已经从背包里掏出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一截削尖的骨笔,还有几张颜色更深、隐隐泛着金属光泽的符纸。
“这是?”
“黑狗心头血,百年槐木芯磨的笔,掺了金粉的符纸。我姑姑留下的压箱底,本来是用来应对最坏情况的。”周雨眠跪坐下来,拔开瓶塞,浓重的腥气弥漫开来。她用骨笔蘸血,在沈藏舟面前的水泥地上开始勾勒。
笔尖划过地面,发出“沙沙”轻响,暗红色的线条仿佛拥有生命,蜿蜒延伸,逐渐构成一个复杂到令人眼花的图案。图案的核心是一个圆,圆内是层层嵌套的几何图形和扭曲的符文,圆外延伸出七道弯折的线条,指向不同的方向。整个阵法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与沉重。
沈藏舟看得头皮发麻,他能感觉到,随着阵图逐渐完整,周围空气里的“某种东西”正在被引动、聚集,温度又降了几分,呼吸都带出了白气。
“把银锁,放在阵眼,就这里。”周雨眠指着图案最中心那个点,额头已见汗珠,“然后,我需要你的血,不多,三滴,滴在锁上‘镇’字的位置。你是守锁人,你的血能唤醒它最深层的‘镇’力。在我开始念咒、阵法完全启动后,无论发生什么,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的手绝不能离开银锁,心里要一直想着‘锁住’、‘镇压’!这是锚定,一旦你松手或心神失守,阵法反噬,第一个死的是我,接着就是你,然后……”
她没说完,但沈藏舟懂。他依言将银锁轻轻放在那个血色圆点上。说来也怪,银锁落下的瞬间,地上那些暗红线条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锁身上的裂纹也仿佛被血色浸染,透出几分妖异。
周雨眠将骨笔递给他。沈藏舟咬牙,用笔尖较钝的尾部,狠狠刺破自己刚刚结痂的食指指腹。鲜血涌出,他忍着疼,将三滴血珠,依次滴在银锁背面那个小小的“镇”字上。
血珠触及银锁,没有滑落,反而像被吸收了一般,迅速渗了进去。“镇”字猛地亮起一瞬暗红色的光,随即恢复原状,但锁身似乎更沉了一些,那股沉静镇压的感觉也愈发明显。
就在这时——
“砰!!!!”
一声远比之前剧烈十倍的巨响从地底传来,整个图书馆都仿佛跳了一下!古籍部深处传来砖石垮塌的轰隆声,紧接着,一股阴寒、污秽、混杂着陈年霉味和刺鼻腥气的狂风,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通道口喷涌而出!
风中夹杂着无数纷乱的低语、尖啸、哭泣和狂笑,仿佛打开了地狱的收音机,所有频道一起播放。书架剧烈摇晃,更多的书噼里啪啦掉下来,一些书的封皮自动裂开,渗出粘稠的黑液。
“它们要出来了!”周雨眠脸色惨白如纸,但手上动作更快,她咬破自己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那几张金粉符纸上,然后将其迅速贴在阵图的几个关键节点。
“乾坤定位,阴阳借法,血为引,魂为契……今以周氏第三十七代守书人周雨眠之名,启‘引魂归锁’之阵!”她清叱一声,脚踏禹步,手指掐诀,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重量,敲打在空气中。
地上的血色阵图,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暗红色光芒!光芒并不明亮,反而带着一种吸光的特质,让阵法周围的空间都黯淡下来,只有那些符文在幽幽燃烧。
银锁开始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鸣响,锁身上的裂纹缝隙里透出同样的暗红光芒。沈藏舟按在锁上的手,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仿佛要将他整个人连同魂魄都吸进去!他死死按住,手背青筋暴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锁住!镇住!
阵法光芒大盛,形成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却又在触及天花板前诡异地折向,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猛地扎向古籍部深处,那阴风喷涌的通道方向!
“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的惨叫从通道深处传来,是陈书玉的声音,但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不……不行……它们太多了……‘它’醒了!快!拉我过去!”陈书玉的尖叫在狂风中断断续续。
暗红光柱剧烈抖动,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角力。沈藏舟看到,光柱末端,隐约拖拽着一个苍白模糊的人形轮廓,正是陈书玉!但在她身后,浓郁的、如同实质的黑暗正紧追不舍,黑暗里,无数书籍的虚影翻滚,狰狞的面孔浮动,最深处,似乎还有一双巨大、冷漠、非人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坚持住!”周雨眠嘶声喊道,嘴角已溢出鲜血,显然维持阵法对她负担极大。她双手诀印变幻,又是一口血喷在阵图上,“魂归!锁定!”
暗红光柱力量陡增,猛地将陈书玉的魂体又拉近了一大截!但与此同时,她身后那浓郁黑暗也猛地扑上,如同沥青,瞬间包裹住了她大半个魂体!
陈书玉的惨叫戛然而止,她猛地回头,看向沈藏舟和周雨眠的方向,那双漆黑的眼里,最后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决绝,也有一丝深藏的悲悯。
“对不起……连累你们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直接传入两人脑海,“但下面那个……绝不能出来!用我……炼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