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雾隐山的泥路上颠簸,轮胎碾过被雨水泡软的腐叶,发出“咯吱”的闷响,像咬碎了什么骨头。林深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挡风玻璃外的浓雾浓得化不开,车灯只能照出前方三米的路,再远些,就只剩翻滚的白,像无数鬼魂在游荡。
“还有多久到?”苏漾的声音裹着寒意,她把雨衣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攥着海图的指尖泛白。海图上标注的山洞位置被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写着“螺声最响处”。
“五分钟。”林深盯着仪表盘,时速表指针在三十码上下跳动,“小陈带的人应该已经在山外围好了,等我们信号就往里冲。”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号发射器,金属外壳冰凉,像那半块青铜海螺的温度。
雨刮器徒劳地左右摆动,突然,一道黑影从雾里窜出来,林深猛打方向盘,车在路边的岩石上擦出一串火花,停下时,车头离那黑影只有半米。
是头受惊的野鹿,眼睛在车灯下亮得像两团火,盯着他们看了两秒,转身窜进浓雾,蹄声很快被雨声吞没。
苏漾却突然抓住林深的胳膊,声音发颤:“你听。”
林深屏住呼吸,除了雨打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一种更低沉的“呜呜”声,从雾气深处钻出来,贴着地面游走,钻进车窗缝隙,缠在耳边。
是海螺声。
“就在前面。”苏漾指着浓雾里隐约可见的山坳,“山洞在那里,十年前我就是从那儿被救出来的。”
林深熄火,推开车门,冷雨瞬间灌进衣领。他把那半块青铜海螺碎片塞进证物袋,挂在脖子上,又将一把折叠刀塞进苏漾手里:“防身,跟紧我。”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坳走,雾气沾在睫毛上,凉得像冰。海螺声越来越清晰,时而低沉如叹息,时而尖锐如哭嚎,听得人头皮发麻。苏漾的脚步越来越慢,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这声音和十年前山洞里的一模一样,带着血腥气,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声音爬进脑子里。
“别怕。”林深回头扶了她一把,指尖触到她的手,冰得像块铁,“有我在。”
苏漾抬头,看见他耳后有道浅疤,是小时候替她挡自行车时被划的。那时他才六岁,却把她护在身后,奶声奶气地喊:“不准欺负我姐姐的朋友!”
十年前在山洞里,林溪也是这样护着她的。
她吸了吸鼻子,把海图往他手里塞了塞:“洞里面有岔路,左拐是死胡同,右拐走到底……是沉船的位置。”
说话间,山坳里的山洞已经清晰起来。洞口被藤蔓半掩着,藤蔓上挂着些破烂的布条,是十年前搜救队留下的。洞口的岩石上有新挖的痕迹,泥土还湿着,像是刚被翻动过。
“呜呜——”
海螺声突然变响,从洞口直冲出来,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像陈年的血混着海水的咸。
林深示意苏漾躲在一块巨石后,自己则抽出腰间的配枪,一步步靠近洞口。洞口的藤蔓被人拨开过,露出黑漆漆的洞身,像头巨兽张开的嘴。
“陈队,我来了。”林深的声音在雾里散开,带着刻意压低的平静,“海螺带来了,我姐呢?”
洞里沉默了几秒,只有海螺声在回荡。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传出来,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人。”
是陈国华的声音,却比记忆里苍老了许多,还带着一种诡异的嗡鸣,像是贴着海螺在说话。
林深回头看了眼巨石后的苏漾,她冲他比了个“小心”的手势,手里的折叠刀已经打开。他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洞口。
洞里比外面更冷,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脚下的碎石发出“咔嚓”的轻响。借着手电筒的光,林深看见洞壁上画着些奇怪的图案——一群穿黑袍的人围着一艘沉船,手里举着海螺,船底有无数只手在挣扎,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水里爬出来。
“往前走。”陈国华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带着回音。
林深握紧枪,一步步往里走。手电光扫过洞壁,突然照到了什么——是七枚学生证,用钉子钉在岩石上,玻璃封面已经泛黄,照片上的年轻人笑靥如花。
最上面的是林溪的学生证,她额角的朱砂痣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林深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伸手去碰学生证,指尖刚触到玻璃,就听到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他猛地转身,手电光直射过去——陈国华就站在三米外,穿着一身黑袍,兜帽遮住了脸,手里举着一把老式猎枪,枪口对准他的胸口。
“别动。”陈国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诡异而冰冷,“把海螺扔过来。”
林深的手慢慢移到脖子上,解下证物袋。手电光扫过陈国华的手背,那里果然有块疤,像条蜷缩的蛇,和记忆里二十年前镜子里的黑影、十年前苏漾描述的黑袍人,完全重合。
“我姐呢?”林深盯着他的兜帽,“她还活着吗?”
陈国华笑了,笑声混着海螺的呜咽:“活着?当然活着。她是祭品里最‘干净’的,海神很喜欢她。”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深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愤怒,“1994年杀我妈,2014年抓我姐,现在又杀周曼,就为了这破海螺?”
“破海螺?”陈国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这是‘唤魂螺’,能唤醒静海号里的海神。你妈当年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必须死。”他往前一步,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两团燃烧的鬼火,“你知道静海号里有什么吗?不是宝藏,是力量,能让死人复活的力量!”
林深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起母亲笔记里的一句话:“沉船里的不是海神,是恶魔,靠人血活着。”
“周曼也是因为发现了秘密?”林深问,指尖悄悄摸到口袋里的信号发射器。
“她?”陈国华嗤笑一声,“她那蠢爹周振海,当年就是帮我打捞海螺的,后来想独吞,被我推下海喂了鱼。没想到他女儿居然翻出了笔记,还想报警,真是自寻死路。”
原来周振海的“意外”也是他干的。林深的指节捏得发白,按下了信号发射器。
“嘀——”
细微的声响在山洞里格外清晰。陈国华的脸色骤变:“你带了人?!”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林深猛地将证物袋往地上一扔,同时侧身翻滚。
“砰!”
猎枪的枪声在山洞里炸开,子弹擦着他的胳膊飞过,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林深顺势抄起一块石头,砸向陈国华的手腕。猎枪“哐当”落地,两人扭打在一起。陈国华虽然老了,但常年在山里活动,力气大得惊人,死死掐住林深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
“你以为能阻止我?”陈国华的脸凑近,唾沫星子喷在林深脸上,“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你们林家的人,都得给海神当祭品!”
林深的眼前阵阵发黑,他摸到腰间的折叠刀,猛地往陈国华的大腿捅去。
“啊!”陈国华惨叫一声,松手后退。
林深趁机爬起来,刚要去捡猎枪,却看到陈国华从黑袍里掏出了什么——是另一半青铜海螺。
“既然你不配合,那就让海螺自己认主!”陈国华举起两半海螺,往中间一合。
“咔嚓”一声,碎片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形成一枚完整的青铜海螺。
就在这时,山洞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苏醒。海螺发出刺耳的鸣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响亮,震得洞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呜呜——”
海螺声里,似乎夹杂着无数人的哭嚎,男女老少,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听到了吗?”陈国华捂着流血的大腿,疯狂地大笑,“是海神在叫!他要出来了!”
林深的手电光突然扫到山洞深处的岔路,那里的雾气正在翻滚,隐约有个黑影在蠕动,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土里钻出来。
“苏漾!快跑!”他嘶吼着,转身往洞口冲。
刚跑到洞口,就看到苏漾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地看着他身后。
林深猛地回头——陈国华举着完整的青铜海螺,一步步逼近,而他身后的岔路里,雾气中伸出了无数只手,苍白、浮肿,像泡在水里太久的尸体,正朝着他们的方向抓来。
海螺声越来越响,震得林深的耳膜生疼。他终于明白母亲笔记里的“恶魔”是什么——静海号沉船上的,根本不是海神,是当年随船沉没的尸体,被某种邪术困住,靠人血和海螺声维持“活”的状态。
“抓住他们!”陈国华指着他们,对着那些手嘶吼,“给海神当祭品!”
无数只手从雾气里伸出来,抓向林深和苏漾。林深拉着苏漾转身就跑,身后传来陈国华疯狂的笑声和海螺的呜咽,像催命的符咒。
跑出山洞的瞬间,林深看到小陈带着警察冲了过来,手电光在雾里连成一片。
“快!封锁洞口!”他对着小陈嘶吼,同时把苏漾往警察的方向推,“带她走!”
苏漾却抓住他的胳膊,指着他脖子上的证物袋——刚才打斗时,袋口被撕开,半块海螺碎片掉了出来,此刻正躺在泥地里,被雨水冲刷着,发出幽绿的光。
而在碎片旁边,有一块新翻的泥土,露出了一截白骨,指骨上戴着个银戒指,上面刻着个“溪”字。
是林溪的戒指。
林深的心脏骤然停跳。
他终于明白陈国华说的“活着”是什么意思——林溪和其他六个失踪的学生,早就被埋在了这山洞外,他们的骨头成了滋养“恶魔”的肥料。
“呜呜——”
海螺声从山洞里传来,带着胜利的嘲讽。林深看着那截白骨,又看了看涌过来的警察,突然抓起地上的折叠刀,转身往山洞里冲。
“林深!”苏漾尖叫着想去拉他,却被小陈死死按住。
林深的声音在雾里炸开,带着血的温度:“我妈和我姐的账,今天必须算清!”
他冲进山洞的瞬间,身后的警察开始射击,枪声、海螺声、哭嚎声混在一起,在雾隐山的雨幕里回荡,像一首来自深渊的镇魂曲。
而浓雾深处,那艘沉睡了六百年的静海号,似乎正在泥土里缓缓上浮,甲板上的黑影越来越清晰,像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注视着这场迟到了三十年的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