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开灯,用手电照明。周雨眠轻车熟路地带着沈藏舟,绕到古籍部后面的一个小储藏室,关上门,只留一条缝,正好能看见古籍部的入口。
“就在这儿等。”周雨眠看了看表,晚上九点,“他如果来,大概率是十点以后,那时候人最少。”
储藏室里堆满了旧报纸和过期杂志,空气里有股霉味。两人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关了手电,在黑暗里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沈藏舟盯着门缝外的走廊,眼睛都不敢眨。黑暗里,听觉变得格外敏锐——他能听见周雨眠轻微的呼吸声,听见远处水管“嘀嗒”的水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十点。
十点半。
十一点。
就在沈藏舟开始怀疑赵文渊今晚不会来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
沈藏舟立刻屏住呼吸,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个黑影,从走廊尽头慢慢走过来。中等身材,夹克,公文包——是监控里那个赵文渊。
他走到古籍部门口,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轻轻打开了门锁。
门开了,他闪身进去,门重新关上。
“走。”周雨眠低声道,轻轻推开储藏室的门。
两人蹑手蹑脚地跟上去,停在古籍部门外。门是虚掩的,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不是日光灯,是手电的光。
周雨眠示意沈藏舟拿出铜镜,然后轻轻推开门。
古籍部里,赵文渊正站在值班台前,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个手电,在翻看什么东西。光线照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几本厚厚的册子。
沈藏舟悄悄举起铜镜,对准赵文渊的背影。
镜面是磨砂的,照不出人影,但能映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好的,我们继续。
五、夜诡
沈藏舟通过“鉴影镜”看去,磨砂的镜面起初一片模糊,只有手电光晕开的朦胧轮廓。但渐渐地,镜面深处开始泛起一种不祥的灰黑色,那颜色像滴入水中的墨汁,丝丝缕缕地扩散,最终在镜心凝聚成一团不断翻涌的、粘稠的阴影。
阴影里,似乎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
“他被附身了。”沈藏舟压低声音,喉咙发紧,“而且……不止一个。”
周雨眠的脸色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凝重。她点点头,示意沈藏舟收起铜镜,自己则从包里摸出那把刻满符文的黑色木剑,另一只手扣住了几枚铜钱。
就在这时,值班台前的赵文渊,突然停止了翻书的动作。
他没有回头,但身体微微侧了侧,一个嘶哑、干涩,完全不像中年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躲躲藏藏,多没意思。”
沈藏舟心脏猛地一跳。被发现了!
周雨眠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慌,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沈藏舟紧随其后,手里紧紧攥着那包“镇魂钉”。
古籍部里,日光灯没开,只有赵文渊手里那支手电立在桌上,光束向上,在天花板投出一圈惨白的光斑。赵文渊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镜片后的眼睛,瞳孔缩得极小,眼白部分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血丝,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红。
“周家的后人,还有……顾家的守锁人。”赵文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怪异的笑,“你们动作倒是快。我还以为,至少要等到明晚,才会有人来打扰。”
“赵文渊,收手吧。”周雨眠声音很冷,木剑斜指地面,但剑尖微微上挑,是个随时可以进攻的起手式,“‘影蚀’不是你能碰的东西。陈守拙的下场,你难道没看见?”
“陈守拙?”赵文渊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像是从漏风的气管里挤出来的,难听刺耳,“他是个懦夫!他找到了门,却不敢推开!他女儿明明是最好的‘锁芯’,他却舍不得用!白白浪费了六十年!六十年啊……多少力量在下面沉睡,等着被人唤醒!”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眼镜滑到了鼻尖也浑然不觉:“我不一样。我研究了五年,坐了两年牢,失去了所有!我比陈守拙更有决心,也比你们周家、顾家更懂得怎么使用那些力量!‘影蚀’……多么美妙的力量!有了它,我失去的一切都能拿回来!不,是得到更多!”
沈藏舟看着他癫狂的样子,心里发寒。这个人,已经被贪婪和执念彻底吞没了。
“你拿不走的。”周雨眠向前踏了一步,手腕一抖,几枚铜钱脱手飞出,却不是打向赵文渊,而是分别射向他身后、左右的地面。
“叮叮叮!”
铜钱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即竟牢牢“钉”在了水泥地上,发出微弱的金光,连成一道简易的屏障。
“雕虫小技。”赵文渊不屑地嗤笑,随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深灰色封皮的小册子。册子没有书名,封皮上只有一个用暗红色线条勾勒出的、扭曲的符号。
他把册子翻开,嘴里开始用极快的语速念诵某种晦涩的音节。
随着他的念诵,古籍部里的温度骤然下降。那些高大书架投下的阴影,开始像沸水一样滚动、拉长,渐渐脱离了地面和墙壁的束缚,扭曲着、蠕动着,朝周雨眠和沈藏舟包围过来。
是“蚀”!而且数量不少!
“小心影子!”周雨眠厉喝一声,木剑挥出,剑身上的符文亮起微光,斩向最先扑来的一道阴影。阴影被剑光触及,发出“嗤”的轻响,溃散成一缕黑烟,但很快又有更多的阴影填补上来。
沈藏舟也动了。他不知道怎么对付影子,但记得周雨眠的话——镇魂钉钉影子。他目光飞快扫过,锁定赵文渊脚下——在昏暗的光线下,赵文渊的影子和那些活化阴影不同,它虽然也在微微波动,但大体还维持着人形,连接在他的脚底。
就是它!
沈藏舟咬牙,掏出一枚镇魂钉,对着赵文渊影子头部的位置,狠狠掷了过去!
“噗。”
一声闷响,像是钉子扎进了软泥。镇魂钉精准地钉在了影子的“额头”位置。
赵文渊的念诵声戛然而止。他身体剧烈一颤,脸上的疯狂瞬间被痛苦取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那些扑向周雨眠的活化阴影也随之一滞,变得稀薄了许多。
“有效!”沈藏舟心头一喜。
“干得好!”周雨眠抓住机会,木剑连挥,将周围几道阴影彻底打散,随即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向赵文渊,剑尖直指他手中那本灰色册子。
赵文渊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他没有躲,反而用空着的左手,猛地撕下了灰色册子中的一页!
纸页离书的瞬间,无火自燃,化作一团幽绿色的火球,直扑周雨眠面门!
周雨眠似乎早有预料,前冲之势不变,右手木剑在身前一划,左手早已扣住的一张黄符拍出,与幽绿火球撞在一起。
“轰!”
低沉的爆响,火星四溅。周雨眠被气浪推得后退两步,脸色又白了几分,但终究挡下了这一击。而赵文渊则趁着这个空隙,用燃烧的纸页残余,飞快地在自己的右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滴落在那本灰色册子上。
血液渗入书页,册子封皮上那个扭曲符号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
“以血饲影,听我号令!”赵文渊嘶声吼道。
他脚下的影子,猛地膨胀、炸开!那枚钉在影子头部的镇魂钉,被一股巨力硬生生崩飞,“叮”的一声嵌进了远处的书架里。
挣脱束缚的影子,不再是人形,而是变成了一团不断翻滚、表面伸出无数细长触手的黑暗。触手狂乱挥舞,抽打得空气“呜呜”作响,将周雨眠逼得连连后退。
更糟糕的是,古籍部深处,那些书架之间,传来了密集的、书本翻动的“哗啦”声。一本本沉睡的书籍,似乎被赵文渊手中的“影蚀”之书唤醒,蠢蠢欲动。
“他用自己的血加强了控制!”周雨眠咬牙,从包里又掏出一把符纸,不要钱似的撒出去,暂时逼退了影触手的攻击,但脸色已经苍白如纸,显然消耗极大。
沈藏舟心急如焚。他手里还有两枚镇魂钉,但赵文渊的影子已经变成那副鬼样子,根本找不到明确的头部、心脏位置。而且,他能感觉到,胸口那枚银锁,正在变得越来越烫,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皮肉生疼。
银锁在预警,也在……共鸣?沈藏舟忽然想起昨晚,银锁对陈书玉残魂的感应。
他目光扫过赵文渊手中那本发光的灰色册子,又看向古籍部深处,那里是通往地下书库的方向。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
赵文渊手里的,是“钥匙”的一部分。他在用这本书,呼唤地下书库里的东西!
而自己的银锁,是另一把“钥匙”,或者说,是“锁”。锁和钥匙,天生就会互相吸引,也会互相排斥。
“周雨眠!”沈藏舟突然大喊,“拖住他!别让他再碰那本书!”
说完,他不等周雨眠回应,猛地扯出胸口的银锁,将它紧紧握在掌心。银锁滚烫,烫得他掌心传来灼痛,但他死死握住,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银锁上,想象着它是如何“锁”住东西的,回忆着奶奶将银锁交给他时,那种沉甸甸的、仿佛托付了某种重任的感觉。
银锁似乎听懂了他的心意。那灼热的温度骤然内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坚实、仿佛能镇压一切躁动的力量感。原本质朴的银色表面,流淌过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