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北京的时候,刚过中午。
萧野走在前面,沈晏跟在他身后,萧父萧母走在最后。四个人穿过廊桥,往到达大厅走。
到达大厅出口处,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护栏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到沈晏,微微点了点头,走上前来。
“少爷,夫人叫我过来接你们。路上还好吧?”
沈晏笑了笑。“谢谢林叔,挺好的。您辛苦了。”
萧野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知道是沈母安排的。
林叔转身往停车场走。沈晏跟上去,萧野走在沈晏旁边,萧父萧母跟在后面。萧母把“少爷”两个字听进去了,看了萧父一眼。萧父面色如常。
林叔开车。沈晏坐副驾,萧父萧母和萧野坐后排。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萧母看着窗外,北京的街道和广州不一样,宽一些,直一些,路两旁的树也高一些。
“林叔,先送叔叔阿姨去酒店。”沈晏说。
林叔应了一声,车子拐了个弯,往酒店的方向开。
酒店是萧野订的。离沈家的四合院不远,走路十来分钟。林叔把车停在门口,萧野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萧父萧母的行李箱,沈晏也下了车,站在旁边。萧父萧母从车里出来,萧母看了看酒店的门头,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我跟你们一起上去,礼物在箱子里,拿好了就过去。”萧野说。
沈晏点了点头。“我在这儿等。”
萧野和父母进了酒店大堂,办了入住,上楼。房间里,萧母把行李箱打开,把带给沈父沈母的礼物一件一件拿出来,整齐地摆在床上。两盒茶叶,两条丝巾,还有一盒广州老字号的点心。
“够不够?”萧母问。
“够了。”萧野看了一眼,“拿太多,人家反而不好收。”
萧父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没说话。萧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爸,您等下见了阿晏爸爸,不用多说什么,就正常聊。”
萧父偏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萧野没再说什么。三个人提着礼物下了楼。
沈晏还在车旁边等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没在看。看到萧野他们出来,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拉开车门。林叔发动车子,往沈家的方向开。没几分钟就到了那条胡同。车子在四合院门口停下来。沈晏先下了车,萧野跟着下来,萧父萧母最后下车。
院门开着。沈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开衫,头发盘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精神了一些。看到萧父萧母,她笑了,走上前来。
“来了?路上累不累?”
萧母迎上去。“不累不累。亲家母,终于见面了。”
两个母亲握了一下手,萧母把礼物递过去。“一点心意,别嫌弃。”
沈母接过来,笑着说“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她把礼物递给身后的阿姨,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进来坐。”
沈父从正厅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比萧野上次见的时候气色好了一些。他站在正厅门口,看着萧父萧母走过来。
萧父先伸出手。“亲家。”
沈父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亲家。进来坐。”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就松开了,一前一后走进正厅。萧野和沈晏跟在后面。
正厅里,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水和几碟点心。沈父在主位坐下。萧父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沈母和萧母在另一边坐着聊天。阿姨端着新沏的茶上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萧野和沈晏坐在最边上。萧野的手垂在身侧,沈晏的手也垂在身侧。两个人的小指碰在一起,都没缩回去。
“上回阿野来北京,”沈母开口,“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这次多待几天,让阿晏带你们到处逛逛。”
“好,好,好。”萧母笑着说。
萧父放下茶杯,看着沈父沈母。
“亲家,谢谢你们把阿晏培养得这么好。这孩子懂事、稳重,我们一家都很喜欢他。”
沈父点了点头。“应该的。”
沈母笑着接话。“哪里哪里,阿野也很好。两个孩子互相照顾。”
萧母在旁边连连点头。萧父的嘴角弯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坐了一会儿,沈母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先去吃饭吧。”
萧野站起来。“妈,我订好餐厅了,我们直接过去。”
沈母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行,听你的。”
一行人出了门。沈父沈母坐沈家的车,萧父萧母和萧野沈晏坐林叔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往餐厅开。
餐厅是萧野订的,在北京饭店。包间够大,够正式。服务员领着他们进去,圆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餐具摆得整整齐齐。
萧父站在桌边,看了看座位,伸手示意沈父。
“亲家,你坐这儿。”
沈父摆了摆手。“你坐。”
“你坐。”萧父没再让,“今天你是主,我们是客。应该的。”
沈父没再推,在主位上坐了下来。萧父在他旁边坐下。沈母和萧母挨着坐。萧野拉着沈晏坐在自己旁边,在沈父和萧父中间的位置。
菜是萧野提前点好的。没有刻意的山珍海味,都是北京菜和粤菜的搭配。烤鸭是北京饭店的招牌,粤菜是萧野特意交代的,怕萧父萧母吃不惯。服务员一道一道地上菜,萧野站起来倒酒。先给沈父倒,再给萧父倒,再给两个母亲倒。
萧父端着酒杯,看着沈父。
“亲家,这杯酒我先敬你。我们家添了这么一个好孩子,是我们萧家的福气。”
沈父端着酒杯,看着萧父。
“我们也很喜欢阿野。我沈家也多了一位优秀的孩子。”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萧父的嘴角弯了一下。沈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沈母在旁边给萧母夹菜,萧母给沈母添茶。两个母亲聊得热络,从孩子小时候的事聊到广州和北京的天气。
“阿晏不爱吃青椒,”萧母说,“我们家阿野也不喜欢吃青椒。”
沈母愣了一下,笑了。“他从小就不爱吃。我跟他说了多少次,就是不改。”
“我家的也是。两个孩子也真是有缘。”
沈母看了沈晏一眼。沈晏低着头喝汤,耳朵红了。
饭吃到一半,萧父和沈父碰了几次杯。两个人话都不多,但每次碰杯都没有多余的话——举起来,碰一下,喝掉。
吃完饭,两辆车分别开。沈父沈母要回家,萧父萧母回酒店。沈晏站在车旁边,看着萧野。
萧野走过去,站到萧父萧母面前。
“爸、妈,我想和阿晏在一起。”
他没说“今晚”,也没说“住哪”,但萧母听懂了。
萧母看着他,看了两秒。
“去吧,好好陪陪你爸妈。”
她说的是“你爸妈”——不是萧父萧母,是沈父沈母。萧野听懂了。
“谢谢妈。”
萧母没再看他,转身上了车。萧父跟着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看了萧野一眼,点了点头。
萧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驶出停车场,汇入北京的车流里,尾灯闪了两下,拐了个弯,不见了。
沈晏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萧野转过身,看着沈晏。沈晏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动。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沈晏的衣角吹起来一点。
萧野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沈晏的手。
沈晏没有缩回去。
“走吧。”萧野说。
“嗯。”
两个人上了沈家的车。林叔在前面开车,没说话。沈晏靠在座椅上,萧野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在座椅之间牵着,谁都没松开。车窗外的路灯一道一道地掠过,落在两个人身上,明明灭灭。
到了四合院门口,两个人下了车。沈母已经进了屋,沈父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石榴树的枯枝。看到他们进来,他把剪刀放下。
“爸。”沈晏叫了一声。
沈父“嗯”了一声,看了萧野一眼。“你爸妈住下了?”
“住下了。爸。”萧野说。
沈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萧野又睡在了沈晏的床上。一米八的床,两个人挤在一起,和上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上次萧野是客人,这次他是家里人了。
灯关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沈晏靠在萧野怀里,萧野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两个人的呼吸融在一起,很轻,很慢。
“萧野。”
“嗯。”
“你今天叫我妈‘妈’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萧野的手指在沈晏腰侧停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但她笑了。”
萧野没说话。他把沈晏拢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四合院里,石榴树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晃了晃。
第二天,两家人一起逛了颐和园。
北京的秋天是最好的季节。天高云淡,风不冷不热,昆明湖的水面上泛着细碎的光。沈母和萧母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聊。沈父和萧父并肩走在后面,偶尔说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是一起看风景。萧野和沈晏走在最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
萧野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沈晏的手也垂在身侧,两个人的手背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没有人把手缩回去。
走到长廊的时候,沈母回过头。
“来,拍张合照。”
萧野拿出手机,找了个路人帮忙。六个人站在长廊前面,沈母和萧母站在中间,沈父和萧父站在两边,萧野和沈晏站在最边上。路人举起手机,喊“一二三”。快门按下去的时候,两个人都看着镜头,嘴角弯着。
沈母说“再拍一张”。又拍了一张。沈父说“多拍几张”,又拍了几张。沈母拿过沈晏的手机,翻看刚才的照片,翻到其中一张,停下来。
“这张好。洗出来。”
萧野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里,六个人都看着镜头,都笑着。沈晏的嘴角弯着,萧野的嘴角也弯着。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隔着衣服的距离,但谁都能看出来——他们是一起的。
从颐和园出来,又去了故宫。沈父腿脚不太好,走得不快,萧父陪着他,两个人落在后面。沈母和萧母走在前面,沈晏和萧野在中间。萧野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萧父和沈父并肩走在宫道上,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谁都没说话。萧野转回头,沈晏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看什么?”沈晏问。
“没什么。”
萧野伸手,在沈晏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沈晏没躲。前面沈母在喊他们,说“快来,这边好看”。两个人加快脚步跟上去。
下午,两家人又去了天坛。祈年殿前,又拍了几张合影。沈母和萧母站在一起,沈父和萧父站在一起,萧野和沈晏站在一起。沈母说“再拍一张全家福”,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六个人站成一排,萧野站在最边上,沈晏站在他旁边。路人帮忙拍了三张,沈母说“再来一张”,又拍了一张。萧野后来翻手机的时候发现,最后那张全家福里,沈晏的手垂在身侧,萧野的手也垂在身侧,两个人的手背紧紧挨着,没有分开。
晚上,萧野订了全聚德。烤鸭,卷饼,甜面酱。沈母教萧母卷鸭肉,萧母学了两遍,卷出来的还是歪歪扭扭的,沈母笑着说“多练练就好了”。萧父和沈父喝了一瓶白酒,两个人话都不多,但每次碰杯都没有多余的动作。萧野在旁边倒酒,沈晏给他递纸巾。
在北京待了三天。颐和园、故宫、天坛都逛完了,全聚德也吃过了。该回去了。
走的那天,沈父沈母到机场送他们。
托运完行李,一行人站在安检口外面。沈母拉着沈晏的手,没说什么,就是握着。沈晏也没说话,就那样站着。沈父站在旁边,看着沈晏。
“爸、妈,我们走了。”沈晏说。
沈父点了点头。“到了发消息。”
“嗯。”
沈晏松开沈母的手,沈母又看了他一眼,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转头看着萧野。
“阿野,阿晏就交给你了。”
萧野看着沈母,认真地点了点头。“妈,您放心。”
沈母又看了萧父萧母一眼。“亲家,阿晏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们多担待。”
萧母拉着沈母的手。“哪里的话。阿晏懂事,你放心。有空来广州,我带你们转转。”
沈母点了点头。
萧父和沈父握了一下手。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就是握了一下。萧父的手在沈父的手背上拍了拍。
萧野走过去,站在沈父沈母面前。
“爸、妈,我们走了。到了给您二老发消息。”
沈父点了点头。沈母应了一声。
四个人转身,往安检口走。沈晏走在萧野旁边,萧父萧母走在前面。沈晏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母还站在原地,沈父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在看着他。
沈晏看了两秒,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萧野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出手,在沈晏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安检、登机、起飞。飞机升到云层上面的时候,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沈晏的脸上。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萧野坐在他旁边,偏头看着他。沈晏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了一小片影子,落在颧骨上。
萧野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看着窗外的云。
回广州之后,萧野开始做第二面照片墙。
他把书房对面那面空墙清理干净,在网上订了新的相框。这次不是爱心形状,是规规矩矩的排列——上面一排是风景照,颐和园的、故宫的、天坛的;中间一排是合照,两家人一起拍的;最下面一排,正中间,是那张全家福。
六个人站在祈年殿前,阳光很好,都看着镜头,都笑着。萧野把这张照片放在整面墙的正中间。比其他的相框都大一号。挂好之后,他退后几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沈晏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文件,看到他站在墙前面,走过来。
看了一会儿。沈晏没说话。
萧野也没说话。
沈晏伸出手,碰了碰那张全家福的相框。指尖在玻璃上停了一下,收回来。
“感觉左边比右边高了一点点。”
萧野凑近看了看,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有吗?”
沈晏没说话,退后一步,又看了看。
萧野从工具箱里拿出水平仪,放在相框顶上。气泡往左边偏了一点点。真的歪了。
萧野把相框取下来,重新打了钉子,挂上去,用水平仪又量了一次。气泡在正中间。他退后几步,看着沈晏。
沈晏看了一眼水平仪,又看了一眼相框,点了点头。
“行了。”
萧野把水平仪收起来,站在沈晏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面墙。上面是北京的天,下面是两家人的人,中间是那张全家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相框的玻璃上,反射出一小片光,落在对面的墙上,像一盏小小的灯。
萧野伸出手,握住了沈晏的手。沈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与他十指相扣。
两个人站在那面墙前,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滑过去,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那面墙上的照片安安静静地挂着,每一张都在发光。最中间那张全家福里,六个人站成一排,都看着镜头,都笑着。沈晏的嘴角弯着,萧野的嘴角也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