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藏舟凝神看去——骸骨高举的双手,指骨是紧紧攥着的,像是在死前抓住了什么东西。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缕黑色的、像是头发的东西,缠在指骨上。
“他在死前,抓着一本书。”周雨眠走近几步,用手电照着骸骨周围的地面,“但书不见了。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他死后,把书拿走了。”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灰尘很厚,但能看见一些杂乱的痕迹——有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把重物从这里拖走;还有一些奇怪的、像是某种多足动物爬过的印记。
“不只一个人来过这里。”周雨眠站起身,脸色很难看,“而且时间跨度很大。你看这个脚印——”
她指着其中一个比较清晰的脚印:“这是布鞋的印子,很旧了,至少是几十年前的。而这个——”
她又指向另一处:“这是运动鞋的印子,新的,不超过一个月。”
沈藏舟后背发凉:“一个月前,有人下来过?”
“而且这个人,拿走了陈守拙死前抓着的那本书。”周雨眠看向那具跪着的骸骨,眼神复杂,“陈守拙用命护着的书,肯定不简单。说不定就是——”
她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像是整排书架倒塌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连串“啪、啪、啪”的轻响,像是书本一页页翻动的声音。那声音起初很稀疏,很快变得密集,最后连成一片,像是有成千上万本书,在同一时间被翻开。
幽绿色的荧光,开始剧烈地波动。
“糟了。”周雨眠脸色一变,“它们醒了。”
“谁醒了?”
“书。”周雨眠一把拉住沈藏舟,往甲字区的方向跑,“快!趁它们还没完全醒,找到甲字七柜!”
两人在废墟中狂奔。身后,那些散落的书开始“活”过来——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着;封皮上的眼睛、嘴巴、触手的图案,开始蠕动、凸起;一些书甚至从地上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书页像翅膀一样扇动。
沈藏舟回头看了一眼,差点魂飞魄散。
他看见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浮现出一张人脸,正对着他笑。另一本书的封皮裂开,伸出几条黑色的、触手一样的东西,在空中挥舞。更远处,那座书山整个“站”了起来,变成一个由无数书本粘合而成的、三米多高的怪物,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走来。
“别回头!”周雨眠厉喝一声,手里木剑一挥,斩断了一条从侧面袭来的、由书页卷成的“触手”。
触手断成两截,落在地上,还在扭动,断口处渗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发出刺鼻的腥臭。
“前面!甲字七柜!”周雨眠指着不远处。
那里立着一排铁皮书柜,虽然锈迹斑斑,但还算完整。柜子分成很多小格,每个格子上都贴着小标签,但大部分都已经模糊不清。只有最中间的那个柜子,标签还清晰可见:
“甲字七柜”。
但柜门是开着的。
里面空空如也。
“书被拿走了。”沈藏舟心一沉。
“不一定。”周雨眠冲到柜子前,用手电照着里面。柜子很深,但确实什么都没有。她伸手进去摸了摸内壁,突然“咦”了一声。
“有夹层。”
她用力一推柜子内壁的某处——“咔哒”一声,一块铁板向内凹陷,露出后面一个隐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扁平的木盒。
盒子是紫檀木的,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没有锁,但盒盖上贴着一张黄符,符纸已经泛黄,上面的朱砂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周雨眠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拿出来。盒子不重,摇晃时能听见里面有东西在滑动。
“打开吗?”沈藏舟问。
“回去再开。”周雨眠把盒子塞进背包,“这里不能久留,那些东西要围过来了。”
她话音刚落,周围那些“活”过来的书,已经围成了一个圈,把他们困在中间。书页翻动的声音、诡异的低语声、还有那种像是骨头摩擦的“咔咔”声,混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
“跟紧我。”周雨眠从包里掏出一把黄色的符纸,咬破手指,在上面快速画了几笔,然后朝四周一撒。
符纸在空中无火自燃,化作几十个火球,朝那些书飞过去。书似乎很怕火,发出尖锐的嘶鸣,纷纷后退。
“走!”
两人趁机冲出包围,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身后,那些书重新聚拢,像潮水一样追了上来。沈藏舟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由书堆成的怪物,已经迈开“腿”——那是几本厚厚的大辞典组成的——朝他们追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
“快!到门口了!”周雨眠喊道。
前面就是那扇半开的铁门。两人侧身钻过去,周雨眠反手从包里掏出一把铜钱,朝门缝里一撒。
铜钱落地,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自动排列成一个奇怪的图案。门后的书潮撞在无形的屏障上,发出“砰砰”的闷响,但一时半会儿冲不出来。
“快走!铜钱阵撑不了多久!”周雨眠拉着沈藏舟,沿着坡道往上跑。
两人一口气跑回那个小房间,又从洞口钻出来。周雨眠反手关上小门,插上插销,又贴了两张黄符在门缝上。
做完这些,她才靠着墙,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如纸。
沈藏舟也累得够呛,心脏狂跳,腿肚子都在抖。他看向周雨眠,发现她的右手在流血——刚才画符时咬破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裂得更大了,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染红了袖子。
“你受伤了。”沈藏舟说。
“小伤。”周雨眠扯下一截袖子,草草包扎了一下,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木盒,“先看看这个。”
她把木盒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去揭盒盖上的黄符。符纸已经脆了,一碰就碎成几片。盒盖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没有书。
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发黄的纸。
纸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
“核在人心,书噬魂,魂养书。欲破此局,需以锁镇魂,以魂锁书。锁魂者,需为至亲血脉,自愿献祭,魂入书中,永世不出。余女书玉,可为锁。然余不舍,故封此书于柜,盼后来者,勿开,勿看,勿念。——陈守拙绝笔”
沈藏舟看完,脑子里“嗡”的一声。
“陈守拙……他女儿陈书玉,是……是锁?”
“是。”周雨眠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女儿是‘锁’,用来镇住这本书的。但他舍不得,所以把书封了起来,希望后来的人不要打开。可是……”
她拿起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父亲,我自愿为锁。此书不镇,祸及苍生。然锁需钥,钥在周家。若后来者见字,请携此信物,寻周氏后人,开锁释魂。书玉绝笔。”
小字下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把钥匙,钥匙的齿是奇怪的波浪形。
而在图案旁边,用细线系着一小缕头发。
头发是黑色的,很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
“信物……”沈藏舟盯着那缕头发,“这就是信物?带着它去找周家后人,就能……开锁释魂?”
“释谁的魂?”周雨眠反问,“陈书玉的?可她已经死了六十多年了,魂还在吗?就算在,释出来之后呢?这本书怎么办?没有锁,它会不会跑出来?”
一连串的问题,让沈藏舟哑口无言。
周雨眠把头发解下来,捏在指尖。那缕头发在空气中轻轻飘动,仿佛还活着。
“我姑姑三年前下来,就是为了这个。”她低声说,“她找到了这封信,知道了陈书玉是锁,知道了钥匙在周家。但她没告诉我,也没告诉我信物是什么。她只是说,她要去取一件东西,取到了就回来。”
“然后她就再也没回来。”沈藏舟接道。
“对。”周雨眠把那缕头发小心地包好,放进贴身口袋,“现在我知道了,她要取的‘东西’,就是这封信,还有这缕头发。但她没取到,或者说,她取到了,但没能带出去。”
她顿了顿,看向沈藏舟:“因为她遇到了那具骸骨——我猜,那就是陈书玉的尸骨。我姑姑用剪刀和红绳镇住了她,但自己也……没能出去。”
沈藏舟想起通风管道里找到的周文秀的尸体,死因是窒息。可一具骸骨,怎么会让人窒息?
除非……
“除非陈书玉的魂,已经从书里出来了。”周雨眠说出了沈藏舟的想法,“她附在了那具骸骨上,或者说,那具骸骨就是她的‘凭依’。我姑姑下来,惊动了她,两人发生了冲突。我姑姑用周家的法子镇住了她,但自己也受了重伤,最后死在通风管道里。”
“那我们现在……”沈藏舟看向那扇小门,门后就是地下书库,里面那些东西还在撞门,“怎么办?”
周雨眠没说话。她走到墙边,侧耳听了听。
门后的撞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像是很多人同时低语的声音。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呼唤,一种诱惑,一种……
“它在叫我们回去。”周雨眠回过头,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那本书,或者说,陈书玉的魂,在叫我们回去。她想要这缕头发,想要我们带她出去。”
“那我们要回去吗?”
“不。”周雨眠摇头,“现在回去是送死。我们得先搞清楚,到底是谁要开地下书库,为什么要开,以及——”
她看着沈藏舟:“你的银锁,到底能镇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