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车在雨里疯了一样往雾州大学冲,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半米高的水花,像要把这十年的积郁全泼在雨幕里。
听筒里苏漾的声音还在发颤,带着哭腔,却字字砸在他心上:“……林溪把我推出山洞时,手里攥着另一半海螺……黑袍人的手背上有疤,像条蛇……”
林深猛地踩下刹车,车在雾州大学门口的香樟树下打滑,差点撞上路边的护栏。他摘下耳机,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有疤的黑袍人,这特征和他记忆里二十年前镜子里的黑影,重合了。
“林队!”副驾驶座上的小陈举着刚打印出来的资料,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查到了!周曼的父亲周振海,1994年是雾州造船厂的工程师,参与过静海号的打捞项目,当年‘海雾案’的第五名受害者林慧——也就是您母亲,曾多次去造船厂找过他!”
林深推开车门,雨水瞬间灌进衣领,冰凉刺骨。他想起母亲遗物里的笔记本,其中一页画着艘沉船,旁边写着“周工说,船里有活物”。
“还有这个。”小陈追上他,递来一张泛黄的考勤表,“周振海1994年6月15日——也就是您母亲遇害那天,考勤记录显示‘请假’,但造船厂的门卫说,那天看到他凌晨三点从厂里出来,手里拎着个黑布包,包上沾着青铜绿锈。”
林深的呼吸骤然紧了。青铜绿锈?像极了周曼胸口那枚海螺上的痕迹。
两人冲进苏漾的教职工宿舍时,门没锁,虚掩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客厅的地板上散落着古籍,《雾州海防志》被撕成了两半,其中一半的书页上,用红笔圈着“静海号”三个字,旁边画着个潦草的符号——和周曼指甲缝里的划痕,一模一样。
“苏漾?”林深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回音。
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有人用指甲刮擦地板。林深拔出手枪,示意小陈守住门口,自己贴着墙根挪过去,猛地推开卧室门。
苏漾蜷缩在衣柜角落,怀里紧紧抱着半块青铜海螺,脸色惨白如纸。她面前的地板上,用口红画着个奇怪的图案——五圈螺旋纹,中心嵌着个“陈”字。
“他来了。”苏漾看到林深,突然尖叫起来,指着窗外,“黑袍人刚才就在楼下,他说‘陈家欠的债,该还了’!”
林深冲到窗边,香樟树下空荡荡的,只有被雨水泡烂的落叶,在泥水里打着旋。但窗台上留着个新鲜的脚印,鞋码很大,边缘沾着点暗红色的粉末——和周曼指甲缝里的深褐色粉末,只差一个色阶。
“这图案是什么意思?”林深指着地板上的“陈”字,声音发沉。
苏漾颤抖着摇头:“我不知道……是从《雾州海防志》里撕下来的那页上印着的,旁边还有行小字:‘永乐十三年,陈氏守船,以七命祭螺’。”
陈氏守船?林深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蓝海湾小区石碑上的落款“1993年,陈”,想起十年前处理母亲案子的陈国华,想起匿名短信里陈队站在周曼楼下的照片。
难道陈家和静海号、和这两桩跨了三十年的案子,有什么牵扯?
“林队!”小陈突然在客厅喊起来,声音里带着惊慌,“您看这个!”
林深冲出去,只见小陈举着个从书柜后翻出来的铁皮盒,盒子敞着,里面装着一沓旧照片和一支生锈的录音笔。最上面的照片里,年轻的陈国华穿着警服,站在造船厂的吊臂下,身边站着的正是周曼的父亲周振海,两人手里各拎着个黑布包,包的形状像极了装着青铜海螺。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期:1994年5月20日——母亲遇害前的一个月。
“这录音笔……”小陈把录音笔递过来,“刚才不小心碰了一下,它自己响了。”
林深按下播放键,电流声滋滋作响,接着是两个男人的对话,背景里能听到海浪拍打船板的声音。
“……海螺必须凑齐两半才能用,林慧手里那半,你拿到了?”是周振海的声音,带着贪婪。
“急什么。”陈国华的声音低沉而冷,“等六月十五海雾最浓时,用她的血养螺,才能唤醒海神。到时候静海号里的东西,少不了你的份。”
林深的血液瞬间冻成了冰。
原来母亲不是随机遇害,她手里有另一半海螺;原来陈国华从一开始就不是警察,是披着警服的凶手;原来1994年的“海雾案”,根本不是连环凶案,而是一场为了凑齐海螺、唤醒所谓“海神”的祭祀!
录音笔里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是母亲的声音!林深猛地攥紧录音笔,指节泛白,几乎要把这铁皮玩意儿捏碎。
“……她看到了图纸,知道沉船里是什么。”陈国华的声音带着残忍的笑意,“留不得。”
“那孩子呢?林深才四岁……”周振海的声音有些犹豫。
“一起处理掉,免得以后找麻烦。”
“别!”母亲的声音嘶哑,带着哀求,“海螺给你们,放了我儿子……我保证不说出去……”
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然后是海螺被吹响的呜咽,长而凄厉,像极了林深今早在周曼家听到的声音。
录音戛然而止。
林深的眼前阵阵发黑,二十年前那个雨天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他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到穿警服的陈国华举着海螺,母亲倒在血泊里,手背上的疤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是他。那个黑影是他。
“林队!您没事吧?”小陈扶住摇摇欲坠的林深,只见他眼里布满血丝,像头濒临失控的野兽。
“查!”林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给我查陈国华的所有关系网,查1994年造船厂的所有员工,查‘永乐十三年陈氏守船’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苏漾抱着那半块海螺从卧室走出来,脸色比刚才好了些:“我知道‘陈氏守船’是什么。”
她把海螺碎片放在桌上,指着螺旋纹里的凹痕:“这不是指甲抠的,是刻上去的符号,对应着雾州出土的明代石碑文——陈氏是静海号的船主后裔,世代守着沉船的秘密,每六十年要献祭七个人,用他们的血让海螺苏醒,才能取出船里的‘海神宝藏’。”
林深盯着海螺碎片,突然想起2014年雾隐山失踪的正好是七个人,包括他姐姐林溪。
六十年一轮回,1994加六十年是2054,但2014年正好是中间点。难道……祭祀提前了?
“周曼为什么会死?”小陈突然问,“她只是个图书馆管理员……”
“她不是普通管理员。”苏漾翻开一本没被撕碎的古籍,指着扉页上的藏书章,“这是周振海的私人藏书,周曼一直在研究她父亲的笔记,肯定发现了当年的真相,想揭发,才被灭口。”
林深的手机突然震动,是匿名号码发来的新照片——陈国华站在雾隐山入口,手里举着枚完整的青铜海螺,背景里的山洞隐约可见,洞口堆着些新土,像是刚挖过。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三点,山洞见。带齐两半海螺,不然你姐姐的骨头,就是下一个展品。
林深看了眼时间,两点十五分。
他抓起桌上的半块海螺碎片,塞进证物袋,又把录音笔揣进怀里:“小陈,通知警队,包围雾隐山。”
“林队,您要亲自去?”小陈急了,“这明显是陷阱!”
“是陷阱也得跳。”林深推开门,雨水迎面砸来,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我妈和我姐的账,该跟他算了。”
苏漾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我跟你去。”
“你留下。”林深皱眉。
“我必须去。”苏漾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是唯一见过山洞内部的人,而且……”她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父亲留下的另一把录音笔,“我爸的死,也跟陈国华有关。”
林深看着她眼里的光,像极了当年母亲挡在他身前时的眼神。他点了点头,从后备箱里拿出件雨衣递给她:“跟着我,别乱跑。”
车再次启动,往雾隐山的方向冲。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却刮不散挡风玻璃上的浓雾,像极了这三十年缠绕在雾州的迷局。
林深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的汗已经浸湿了证物袋。袋里的青铜海螺碎片,在颠簸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血债,总要血偿。”
远处的雾隐山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张着嘴,等待猎物上门。而山洞口的黑袍人影,已经站在了浓雾里,手里的海螺,开始发出低沉的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