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藏舟把符塞进上衣口袋,想了想,又拿出来,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
“走吧。”周雨眠深吸一口气,率先钻进了洞口。
沈藏舟跟在她身后,也钻了进去。
台阶确实很陡,几乎垂直向下。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摸上去湿漉漉的,沾着一层粘稠的、类似苔藓的东西。手电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晃动,照出他们自己扭曲变形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只在洞穴里爬行的怪物。
空气越来越冷,腥味越来越重。沈藏舟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周雨眠轻微的脚步声,除此之外,只有偶尔从深处传来的、水滴落地的“嗒、嗒”声。
走了大概三十多米,周雨眠突然停了下来。
“等等。”她用手电照向前方。
台阶在这里到了尽头,前面是一个转弯。转弯处的墙角,蜷缩着一团东西。
沈藏舟眯起眼,仔细看——那是一具骸骨。
白骨,穿着已经破烂成布条的深蓝色工作服,背靠着墙,头低垂着,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保护什么东西。
“是当年的遇难者?”沈藏舟低声问。
周雨眠没回答。她慢慢靠近,用手电照着那具骸骨。光线扫过,沈藏舟看见,骸骨的胸骨位置,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剪刀柄上,缠着一圈红绳。
红绳的颜色,和沈藏舟手腕上这根,一模一样。
“这是我姑姑的东西。”周雨眠的声音有些发颤,“三年前,她下来说要取一件东西,就再没上来。我们找了三天,最后在通风管道里找到她——她已经死了,死因是……窒息。但尸体上,没有这把剪刀。”
她蹲下身,仔细看着骸骨:“这具尸骨,至少死了十年以上。衣服是图书馆八十年代的工装,但剪刀是我姑姑的……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沈藏舟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有没有可能……你姑姑当年下来,遇到了这具尸骨,然后把剪刀插在了它胸口?”
“为什么?”
“为了镇住它。”沈藏舟想起奶奶信里的话,“有些东西,得用特殊的方法处理。”
周雨眠沉默了几秒,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把剪刀。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剪刀的瞬间——
骸骨的头,突然抬了起来。
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他们。
沈藏舟浑身的血都凉了。
但骸骨没有动。它只是保持着抬头的姿势,下颌骨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接着,从它胸腔的位置,传出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隔着很厚的水:
“……别……下去……”
“……书……醒了……”
三、夜探
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空洞,飘忽,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回音。
沈藏舟和周雨眠僵在原地,谁也没敢动。
骸骨说完那两句话,下颌骨“咔哒”一声合上,头又垂了下去,恢复成原来的姿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空气里弥漫的寒意,和手腕上突然收紧的红绳,都在提醒他们,那不是幻觉。
“它……在警告我们?”沈藏舟的声音发干。
周雨眠没说话。她盯着那具骸骨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掰开了骸骨抱在胸前的双手。
白骨的手指“咔咔”作响,松开了。
怀里掉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很旧,边角都磨破了。周雨眠捡起来,用手电照着,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
“陈书玉,民国三十七年春。”
沈藏舟心脏猛地一跳。
陈书玉——陈守拙的女儿,当年那场大火里失踪的那个女孩。
“她还活着?”沈藏舟脱口而出,“至少,火灾发生前,她还活着,而且来过这里?”
“不一定。”周雨眠快速翻着笔记本,纸张已经脆化,发出“哗啦”的轻响,“也可能是她之前落在这儿的。但……”
她停在一页,用手电照着。
那一页,用红笔画着一幅简图——是地下书库的平面图,标注着各个区域。在图的正中央,一个用红圈圈出来的位置,写着三个字:
“甲字七柜”
正是褐皮书封皮上写的那个柜子。
而在平面图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父亲说,书是有魂的。魂聚多了,会成‘精’。精吃人,人成‘傀’。傀守书,书养精。循环往复,无休无止。若要破局,需毁其核。核在……”
字到这里断了,后面是几道凌乱的划痕,像是写字的人突然被什么打断了。
“核?”沈藏舟想起褐皮书里的话,“什么核?”
“书核。”周雨眠合上笔记本,脸色凝重,“一本书的‘核’,就是它最核心的那一页,或者那一行字。毁了核,书就死了,魂就散了。陈守拙那些藏书,每一本都有核。但核在哪儿,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把笔记本塞进背包,又检查了一下那把剪刀——剪刀已经锈死了,拔不出来。但剪刀柄上缠的红绳,颜色还很鲜艳,像是新缠上去的。
“这是我姑姑的手法。”周雨眠低声说,“她用红绳缠住剪刀,再用剪刀钉住尸骨胸口——这是镇尸的法子。她在用这具尸骨,镇住下面的东西。”
“下面的什么东西?”
“不知道。”周雨眠站起身,看向那个转弯,“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姑姑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
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些白色的粉末,围着那具骸骨撒了一圈。
“这是什么?”
“香灰,混了糯米粉和符灰。”周雨眠说,“能暂时隔绝生气,让下面的东西察觉不到我们。但撑不了多久,最多半小时。我们得抓紧。”
她率先走过转弯,沈藏舟紧随其后。
转弯后面,台阶变成了平缓的坡道,一直向下延伸。坡道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痕迹——像是用指甲抓出来的,一道道,深深浅浅,有些地方还沾着黑色的、干涸的血迹。
空气里的腥味更重了,还多了一股铁锈味。
又走了大概二十米,坡道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门歪斜着,门轴锈死了,只能勉强推开一条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不是手电光,也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朦朦胧胧的、幽绿色的荧光,像是从某种会发光的苔藓或者真菌上发出来的。
周雨眠和沈藏舟对视一眼,侧身钻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间。
地下书库。
或者说,是书库的废墟。
沈藏舟的第一感觉是——大。大到手电光都照不到边。第二感觉是——乱。到处都是倒塌的书架,散落一地的书籍,烧焦的木头,破碎的玻璃。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不知名的黑色絮状物,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肉上。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书。
那些没有被完全烧毁的书,散落在废墟各处。有些摊开着,书页是完好的,但上面的字迹全部消失了,只剩一片空白。有些则诡异地保存完好,甚至没有落灰,在幽绿荧光的照耀下,封皮泛着油腻的光泽。
沈藏舟看见,离他最近的一本书,封皮是深红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眼睛。那眼睛是活的,眼珠随着他们的移动,缓缓转动。
“别看。”周雨眠低声警告,“那是‘窥目书’,看了会被它记住,做梦都会梦见。”
沈藏舟赶紧移开视线,但眼角余光还是瞥见,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核在哪儿?”他问,声音不自觉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按照陈书玉的图,应该在那个方向。”周雨眠指着左前方,那里有一排相对完好的铁质书架,上面标着褪色的字:“甲字区”。
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过废墟。脚下不时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咔嚓”的脆响,像是骨头。沈藏舟不敢低头看,强迫自己盯着前方。
越靠近甲字区,空气越冷。那种冷不是温度低,而是透骨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沈藏舟胸口那枚银锁,开始微微发烫,像是在预警。
“有东西在附近。”周雨眠也感觉到了,她停下脚步,从包里摸出那个骨针罗盘。
罗盘的指针疯狂转动,最后指向他们右侧——那里堆着一座书山,全是烧焦的、粘连在一起的书籍,堆成一个小丘。
“在书堆后面。”周雨眠收起罗盘,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把木剑——不是桃木,是更深的、近乎黑色的木头,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沈藏舟也握紧了那截桃木枝,手心全是汗。
两人慢慢靠近书堆。绕过烧焦的书丘,后面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黑色的、像是炭块的东西。
而在空地中央,跪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另一具骸骨。
但这具骸骨,是跪着的。它的姿势很奇怪——双手高举过头顶,像是在托举什么东西,但手里空空如也。头颅仰着,下颌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骸骨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焦黑的长衫。
“陈守拙。”周雨眠低声说。
沈藏舟心脏一紧。这就是当年死在火灾里的陈守拙?可他的尸体怎么会在这里?火灾现场不是应该……
“不对。”周雨眠突然说,“你看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