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锁认主,它既然在你身上,你就是这一代的守锁人。”周雨眠说,“守书人和守锁人,本来就是一体的。书人守门,锁人镇物。没有你,我进不了地下书库;没有我,你找不到该镇的东西。”
沈藏舟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就是一个普通大学生,毕业找不到工作,托关系进了图书馆当夜班管理员,图个清闲。现在突然告诉他,他是劳什子“守锁人”,要跟一个刚认识的女人去闯鬼屋,镇压邪书?
“我不去。”他脱口而出。
“可以。”周雨眠居然没劝,“你现在回家,把银锁摘了扔了,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三天后,子时一到,地下书库打开,里面东西跑出来,先死这附近的,然后是半个城。等特警拿着枪冲进去,会发现一堆会动的骨头架子,和几本烧不坏撕不烂的破书。然后消息封锁,档案加密,过几年,等这波人死得差不多了,再派下一波守书人来收拾残局——如果那时候还有守书人的话。”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沈藏舟耳朵里。
“我奶奶……她也是这么过来的?”
“顾秀琴?”周雨眠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敬畏的表情,“她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守锁人。三十年前那次,地下书库漏了三条‘蚀脉’,她一个人提着银锁下去,在里面待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银锁裂了道缝,她头发白了一半,但三条蚀脉全封住了。那之后,她金盆洗手,把银锁封了,说是累了,不想让子孙再沾这个。”
她顿了顿,看着沈藏舟:“但她还是把银锁留给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藏舟摇头。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逃不掉。”周雨眠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血脉,因果,债——这些东西,像一张网,你生下来就在网里。你可以假装看不见,但它一直在那儿。等哪天收网了,你才发现,自己早就被捆得死死的,动都动不了。”
她把那本褐皮书塞进背包,背好:“我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明天晚上八点,图书馆后门见。来不来,随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入夜色里。
沈藏舟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那罐已经凉透的咖啡,胸口那枚银锁贴着皮肤,冰凉。
他想起奶奶临终前的眼神——那不是糊涂,是悲哀,是无奈,是欲言又止。
原来她早就知道。
那一晚,沈藏舟没睡。
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过今晚的事:老吴的保温杯,婴儿的哭声,书页上蠕动的脸,影傀那三个黑洞,还有周雨眠说的那些话。
凌晨四点,他爬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那是奶奶的遗物,他本来打算留着当念想,一直没打开。
盒子没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几枚褪色的毛主席像章,一张泛黄的结婚照,一张沈藏舟小学时的三好学生奖状,还有一封信。
信是奶奶的字迹,很工整,但能看出笔迹有些抖:
“舟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还是碰了那些东西。奶奶对不住你,没保护好你。有些债,是顾家欠下的,该还。银锁你戴着,别摘。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去找姓周的人,他们会帮你。记住,下去之后,有三件事不能做:一不能开甲字柜,二不能看水里的倒影,三不能答应任何声音叫你名字。切记,切记。”
信纸右下角,还有一个模糊的印章痕迹,像是个“周”字。
沈藏舟捏着信纸,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给图书馆打电话请假,说自己发烧了,要休息三天。电话那头是白班的阿姨,语气如常,说知道了,还让他多喝热水。
挂掉电话,沈藏舟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圈乌黑,脸色憔悴,胸口那枚银锁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他把银锁摘下来,握在手心。冰凉的银质,很快被体温焐热。正面是“长命百岁”,背面是云纹——他以前从没仔细看过那些云纹,现在才发现,那不是云,是无数细小的、盘绕在一起的锁链。
锁链的中心,刻着一个字,极小,但清晰:
“镇”。
沈藏舟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银锁重新戴上,贴肉贴着。
晚上七点五十,他站在图书馆后门的小巷里。
周雨眠已经在那儿了,还是那身深蓝色制服,背着一个看起来更鼓囊的包。看见沈藏舟,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需要做什么?”沈藏舟问。
“先下去看看情况。”周雨眠掏出一把老式黄铜钥匙,插进后门那把锈迹斑斑的锁里,“地下书库的入口不止一个,但大部分都被封死了。我知道一个备用入口,在锅炉房后面,平时堆杂物,没人注意。”
“现在进去?”
“不,今天先踩点。”周雨眠拧开锁,推开门,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涌出来,“明天才是重头戏。今晚,我们得确认一件事——”
她回头看了沈藏舟一眼,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
“确认那个要开库的人,到底是谁。”
锅炉房在一楼角落,平时根本没人来。周雨眠轻车熟路地绕到后面,在一堆废旧桌椅和报废书架中间,找到了一扇嵌在墙上的铁门。
门是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上面挂着一把拳头大的老式挂锁。
“这把锁是我曾祖父装的,三十多年没开过。”周雨眠从包里掏出一把奇怪的钥匙——不是金属的,看起来像是骨头磨成的,泛着象牙白的光泽。
她把骨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的凉风,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道向下的水泥楼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楼梯没有灯,深不见底,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缓缓向上涌动。
周雨眠从包里掏出手电,拧亮。光束刺破黑暗,照出楼梯上厚厚的灰尘,和墙壁上斑驳的水渍。
“跟着我,别碰任何东西,别说话,别乱看。”她低声嘱咐,然后率先走了下去。
沈藏舟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楼梯很长,拐了三个弯,才下到平地。手电光扫过,照出一个不大的空间,看起来像是地下室的门厅,堆着些破旧的桌椅和档案柜。
正对面,是一扇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是双开的,上面用红漆刷着几个大字,已经褪色剥落,但还能勉强认出:
“地下书库,严禁入内,违者后果自负。”
字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黑色的:
“封于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五,周秉言绝笔。”
沈藏舟看着那行小字,心脏莫名一紧。一九八七年,那是三十三年前。七月十五,中元节。周秉言就是在那天上吊自杀,用命封了这扇门。
“别盯着看。”周雨眠突然出声,把他拉回现实,“这门上有‘怨念’,看久了会被缠上。”
沈藏舟赶紧移开视线,但余光还是瞥见,那扇铁门的门缝里,似乎有丝丝缕缕的、黑色的雾气,正在缓缓渗出,又迅速缩回去。
像是活物在呼吸。
“这就是主入口,封死了。”周雨眠用手电照了照门缝,“我们要从另一条路进去——当年建地下书库时,留了一条紧急通道,后来废弃了,知道的人不多。”
她带着沈藏舟,绕过铁门,走到门厅右侧的墙边。那里堆着几个巨大的木箱,上面盖着防尘布,积了厚厚一层灰。周雨眠掀开防尘布,露出后面一扇小门——很矮,需要弯腰才能进,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生锈的插销。
“这里面是当年存放清洁工具的小间,后来改成了通道入口。”周雨眠说着,拉开了插销。
门一开,一股更浓的腥气涌出来,还夹杂着一股……甜腻的、像是腐烂水果的味道。
沈藏舟捂住鼻子:“这什么味?”
“蚀的味道。”周雨眠脸色凝重,“看来里面的情况,比我想的还糟。”
她弯腰钻了进去,沈藏舟紧随其后。
里面是个不到五平米的小房间,确实堆着些破旧的扫把、拖把和水桶。但房间的另一头,墙上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边缘很不规则,像是被人硬生生凿开的。
洞口里,是向下的、粗糙的水泥台阶,更陡,更窄。
手电光照进去,只能看到前面几级台阶,再往下,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从这儿下去,走大概五十米,能绕到地下书库的后区。”周雨眠压低声音,“当年火灾,主区烧得最厉害,后区因为结构问题,塌了一部分,但还有些地方是完好的。陈守拙的藏书,大部分都在后区的‘珍本室’里。”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两根红绳,一根自己系在手腕上,另一根递给沈藏舟:“系紧。这是‘同心绳’,用朱砂和黑狗血泡过,能让我们在下面不至于走散。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解开。”
沈藏舟依言系好。红绳触手温热,像是活的一样,轻轻缠在手腕上。
“还有这个。”周雨眠又递给他一张黄符,折成三角形,“贴身放着,万一走散了,或者遇到什么东西,把它烧了,我能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