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收徒大典,三年一度。
山下广场上人山人海,数千名少年少女排成长队,等待那块一人高的测灵石宣判命运。
林缺排在队伍中段,面无表情。
他今年十六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头发用一根草绳随意扎在脑后。容貌称得上清俊,但太过寡淡——眉眼端正到挑不出毛病,鼻梁挺直得不像是天生的,连嘴唇的弧度都像是用量角器画出来的。
过分端正了。
端正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下一个。”
执事长老的声音懒洋洋的。林缺走上前,将右手按在测灵石上。
石头沉默了三息。
没有发光,没有发热,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执事长老皱眉,又等了五息,终于不耐烦地挥手:“无缺体,无法修炼。下一个。”
语气像在宣布一件废品的检测结果。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无缺体?就是那种经脉完美对称、骨骼无瑕疵的体质?”
“听说这种人体内所有灵脉都是闭合的,灵气进不去也出不来,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那不是比废体还惨?废体至少还能当凡人,无缺体连凡人都不如——凡人至少还能被灵气滋养,他是完全绝缘。”
“啧啧,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可惜了。”
林缺收回手,面色不变。
他早就知道结果。
无缺体,百年一遇。听起来像是个天才体质,实际上比任何废体都更绝望。废体是不完整,至少还有“补全”的可能;无缺体是太完整,完整到没有任何可以改进的空间。
完美,就是最彻底的死刑。
他转身离开测灵台,身后传来另一个少年的欢呼——测灵石亮起青光,三品灵根,被内门长老当场收为弟子。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林缺沿着山路往下走,经过外门弟子的营地时,一个胖墩墩的少年拦住他。
“林缺!你也被刷下来了?”
胖子叫赵大宝,是他同村的,灵根也只有四品,但至少能修炼。
“嗯。”林缺应了一声。
赵大宝同情地看着他:“没事,外门杂役也收人,咱们一起……”
“我不做杂役。”林缺打断他。
赵大宝愣住。
林缺绕开他,继续往下走。
他不做杂役,不是看不起杂役,而是他知道——杂役是给有灵根但资质差的人准备的。他没有灵根,连杂役都做不了。
测灵石的结果已经传遍全宗。他还没走到山门,就听见两个外门弟子在议论:
“那个无缺体还想进外门?外门最差的杂役都要能引气入体,他连灵气都感应不到,来扫地的资格都没有。”
“听说他爹当年还是青云宗的弟子,战死在妖兽口中。宗门给他儿子一个测试资格,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仁至义尽?测灵石都不发光,这不就是当众处刑吗?还不如直接赶走。”
林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他爹的事他知道。
十六年前,他母亲怀着他七个月的时候,他爹在一次妖兽潮中战死。母亲生下他后大出血,没几天也走了。他是被村里的老猎户养大的。
老猎户去年死了。死前跟他说了一句话。
“你爹说过,如果你测出无缺体,就去青云宗后山找一个叫‘缺道碑’的东西。他说那是咱们家祖上传下来的话,一代传一代,传了十几代了。”
林缺当时问:“我爹也是无缺体?”
老猎户摇头:“你爹是五品灵根,正常修炼。但他说,林家每一代都会出一个无缺体,你是这一代的。前面那些无缺体的祖先,都留下了同一句话——去青云宗后山,找缺道碑。”
一代传一代,等了十几代,终于等到一个无缺体出生。
林缺不知道缺道碑是什么,也不知道找到之后要做什么。
但他没有别的路了。
不能修炼,就没有未来。没有未来,就只能去死。
他不想死。
所以他沿着山路绕了个大圈,避开巡逻的弟子,往后山方向摸去。
青云宗后山是禁地,据说关押着宗门叛徒和妖兽。林缺没有灵气波动,不会被灵觉感应到,反而成了天然的优势。
他花了整整一个时辰,翻过两道山脊,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竹林,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终于在一个隐蔽的山谷中看到了那块碑。
缺道碑。
三丈高,一丈宽,通体漆黑,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碑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但大部分被苔藓和裂纹覆盖,只有最上方四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缺道者昌。”
林缺盯着这四个字,心脏突然剧烈跳动。
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不久前才见过这块碑,又像是梦里来过这个山谷。他甚至知道碑面左上角有一道闪电形的裂纹,目光移过去,果然有。
明明从未来过,身体却记得。
林缺压下心中的异样,凑近辨认碑文。他扒开苔藓,勉强拼凑出几行字:
“……伏羲……独目……开天……”
“……刑天……无首……舞干戚……”
“……共工……断柱……触不周……”
这些跟他在村中听到的神话不太一样。村中老人说的伏羲是双眼,刑天以乳为目,共工只是怒撞不周山。但碑文上的记载,像是另一个更古老的版本——或者说,是真相被后人美化之前的版本。
完美者,默默无闻。残缺者,惊天动地。
碑文还在往下延伸,林缺继续清理苔藓,手指触到一处裂纹时,指尖突然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他猛地缩手。
碑面亮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真实的光——黑色的光,从裂纹中渗出,像是石头内部藏着一只闭了很久的眼睛,此刻缓缓睁开。
林缺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碑文变了。
原本模糊的字迹变得清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重新刻了一遍。字迹是暗红色的,像是渗血的刻痕:
“无缺体,天道之容器。可承载万缺而不崩。历代缺道传人,皆从无缺始。”
“欲修缺道,先献一缺。”
“第一缺:右眼。”
林缺盯着“第一缺:右眼”这行字,右眼眶忽然传来一阵幻痛。那疼痛一闪而逝,却真实得像一根针从眼球深处刺出来。
他下意识捂住右眼,等疼痛消失后,手心里全是冷汗。
碑文还在继续,暗红色的字一行行浮现:
“献眼之法:不可自残。需为他人挡灾,因他人之痛而失明。此谓‘以缺代缺’。若自行剜眼,则为‘伪缺’,有缺无道,终成疯魔。”
“记住:缺道的门槛,不是你自己想缺,是你为了别人而缺。”
林缺盯着最后一行字,久久没有动。
缺道的门槛,不是你自己想缺,是你为了别人而缺。
他想起老猎户临终前的话:“你爹说,缺道碑上写的东西,千万不能自己动手。一定是别人伤你,你替人挡。”
当时他不明白什么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需要等一个人来伤害他?还是需要等一个人陷入危险,他冲上去替对方挡灾?
林缺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记下了。”
话音落下,碑面上的暗红色字迹缓缓消退,像是从未出现过。
但林缺知道它们还在。
刻进了石头里,也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转身离开山谷。
夕阳已经西沉,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林缺沿着来路往回走,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几个字——
“缺道者昌。”
“为他人挡灾。”
“因他人之痛而失明。”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他甚至不确定这到底是真的修炼之法,还是一个古老的陷阱。
但他没有别的路。
回到山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缺打算在宗门外凑合一晚,明天再下山回村。他刚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也没地方住?”
林缺抬头。
大石头后面的松树上,坐着一个穿外门杂役服的少女。她看起来十五六岁,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桂花糕。
她跳下树,把一块桂花糕塞进他手里,一点都不见外:“我叫苏晚晴,外门杂役。我听说了,你是那个无缺体。测灵石都不发光,够惨的。”
林缺看着手里的桂花糕:“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你又不能修炼,又不能打我。”苏晚晴咬了一口自己那块,腮帮子鼓鼓的,“而且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林缺沉默片刻,咬了一口桂花糕。
甜的。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甜的东西了。
苏晚晴在他旁边坐下,两条腿晃来晃去:“你是要下山回村吗?”
“嗯。”
“那你今晚没地方住了。我跟你讲,青云宗晚上会放护山灵兽巡逻,你要是睡在山门外,会被灵兽当成野猪拱的。”她想了想,眼睛一亮,“要不你去外门杂役的柴房凑合一晚?我帮你打掩护。”
林缺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晚晴歪着头想了想:“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
林缺一怔。
他以为自己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苏晚晴继续说:“你从测灵台走下来的时候,表情一点都没变。但我看到你握紧拳头了。拳头都握白了。”她顿了顿,“难过的时候还装不难过,那一定是非常难过。”
林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半晌才说:“……谢谢。”
苏晚晴咧嘴笑了:“不客气!走,我带你去柴房。”
她跳下石头,回头看他。
月光洒在她脸上,两个酒窝像是盛了银色的酒。
林缺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的是,身后远处的山巅上,一个独眼老人正拄着拐杖,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老人少了一只眼睛、一条胳膊、一条腿,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但他笑了。
“第九次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小子,这次别再心软了。”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拐杖敲在石阶上,发出一声声闷响,像是墓地的钟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