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
缓慢,规律,像心跳,又像脚步声。
正在朝他们靠近。
二、夜路
周雨眠一把抓住沈藏舟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别往那边看。”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慢慢后退,退到门口,别跑,千万别跑。”
沈藏舟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能感觉到手腕上周雨眠手指的冰凉,也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汗,正在把桃木枝浸湿。
咚,咚,咚。
那声音越来越近,已经从阅览室方向挪到了大厅连接走廊的拐角。沈藏舟用眼角余光瞥见,拐角处的墙壁上,正缓缓映出一个畸形的、不成比例的黑影——
那影子的头出奇地大,脖子细长,身体佝偻着,四肢像竹竿一样细。它走路的姿势很怪,一顿一顿的,每“咚”一声,影子就往前蠕动一截。
“是‘影傀’。”周雨眠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低得像耳语,“被蚀吞噬后留下的空壳,只剩本能,会攻击所有活物。别让它看见你的眼睛,眼睛是窗户,它会从窗户爬进来。”
沈藏舟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跟着周雨眠,一步一步往后退。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粘在皮肤上,冰凉。
距离大门还有不到十米。
八米。
咚,咚。
影子从拐角探出来了。
沈藏舟终于看清了那东西——不,他宁愿没看清。
那确实是一个人形,或者说,曾经是人。但它的皮肤是那种被水泡过的、惨白的颜色,布满暗紫色的尸斑。头颅大得不成比例,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黑洞洞的窟窿。它的四肢细得像麻杆,关节反方向弯曲,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发出“咚、咚”的闷响。
最恐怖的是它的动作——它不是用脚在走,而是用膝盖和小腿骨在敲击地面。每一下,骨头就和地板硬碰硬地撞一次,发出那令人牙酸的“咚”声。
“它看不见我们。”周雨眠继续后退,声音还是很稳,但沈藏舟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抖,“影傀靠生气和声音追踪。屏住呼吸,脚步放轻。”
沈藏舟立刻屏息。他学过游泳,憋气能憋两分钟,但现在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五米。
影傀停在了大厅中央,那颗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动,三个黑洞依次扫过空荡荡的值班台,扫过墙上的宣传栏,扫过一排排桌椅。
最后,朝他们这边转了过来。
沈藏舟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三米。
影傀的“脸”正对着他们。那三个黑洞仿佛有吸力,沈藏舟觉得自己的目光要被吸进去了。他死死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一米。
他们已经退到了玻璃门边。周雨眠的手背在身后,摸索着门把手——找到了。她轻轻往下按,锁舌“咔哒”一声弹开。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得刺耳。
影傀那颗巨大的头颅猛地一颤,三个黑洞齐刷刷对准了他们!
“跑!”
周雨眠一脚踹开玻璃门,拽着沈藏舟冲了出去。
外面是深夜的街道,路灯昏黄,空无一人。沈藏舟大口呼吸着冰凉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他不敢回头,跟着周雨眠一路狂奔,直到冲出图书馆所在的街区,拐进一条亮着便利店灯光的小路,才敢停下来,撑着膝盖剧烈喘息。
“它……没追出来吧?”沈藏舟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周雨眠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摇摇头:“影傀出不了界,刚才的界已经散了。但图书馆里面……”她顿了顿,“怕是暂时回不去了。”
沈藏舟直起身,这才发现周雨眠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也没有血色。
“你受伤了?”
“没事,刚才用力过猛,旧伤有点疼。”周雨眠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吞了,脸色才稍微缓过来一点。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沈藏舟想起影傀那诡异的模样,胃里一阵翻腾,“老吴他……”
“被蚀吃了。”周雨眠说得直白又残酷,“蚀是怨气化成的,专吞活人精气。人被它缠上,先是精神恍惚,然后身体一点点干瘪,最后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那就是影傀的前身。等皮也烂了,就只剩骨头架子,靠本能活动,直到彻底散架。”
她看了沈藏舟一眼:“你今晚要是没来,或者我没在,明早保洁就会发现一具干尸,坐在值班台后面,手里还拿着保温杯。警察来了也查不出死因,最后定性为猝死,档案一锁,了事。”
沈藏舟听得脊背发凉。他想问“这种事发生过多少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听到答案。
“现在怎么办?”他换了问题。
周雨眠没立刻回答。她走到便利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前,投币买了两罐热咖啡,递给沈藏舟一罐。
“先找个地方坐下,有些事得跟你说清楚。”她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从图书馆带出来的褐皮书,放在路边的长椅上。
路灯的光线昏黄,勉强能看清封皮上那行小字:“民国三十七年,陈守拙捐,地下库,甲字七柜。”
“这本书,是个信号。”周雨眠用指尖点了点封皮,“它被放出来,就说明有人要动地下书库了。而且这个人,对陈守拙的藏书很了解,甚至可能知道怎么控制书影。”
“控制?”
“嗯。”周雨眠点头,“书影通常是无意识的,只会凭本能害人。但今晚这个,明显是被人操控的——它故意引诱你,测试你的反应,还在被封印前留下那句话。这不是自然形成的书影能做出来的事。”
沈藏舟想起书页上那句“第七夜,子时,开库者,替死”,心里一沉。
“会是谁?”
“不知道。”周雨眠摇头,“但肯定和当年那场大火有关。我查过资料,民国三十七年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当晚,藏书馆失火。陈守拙死在里面,同时失踪的还有他女儿,陈书玉,当时十七岁。尸体一直没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顿了顿,又说:“更奇怪的是,火灾之后不到一个月,藏书馆当时的馆长,一个姓周的,也离奇死在家里——是上吊,但现场很诡异,据说他脚下没有垫脚的东西,绳子是挂在房梁上的,但他身高根本够不着。”
沈藏舟捕捉到了那个姓:“姓周?和你……”
“是我曾祖父。”周雨眠平静地说,“他叫周秉言。我姑姑——其实是曾祖父的孙女,周文秀——和你奶奶顾秀琴是发小,也是她把银锁传下来的。我们周家,算是‘守书人’,世代守着图书馆,也守着地下书库的秘密。”
“那场大火,到底烧出了什么?”沈藏舟问。
“烧出了一个‘口子’。”周雨眠看着远方漆黑的夜空,“陈守拙那些藏书里,有些不是普通的书。它们记载的东西,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或者说,它们本身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是被人用特殊方法‘写’出来的。这些书聚在一起,会互相影响,形成一个……一个类似‘场’的东西。平时有图书馆的人气镇着,没事。但那晚是中元节,阴气最重,又有人在书库里做了些什么,导致‘场’失控了。”
“然后呢?”
“然后大火就烧起来了。但火没烧掉那些书,反而把它们的‘壳’烧没了,‘魂’跑了出来,钻进了地下书库的废墟里。这些年,它们一直在里面,靠着偶尔泄漏出来的怨气,慢慢恢复力量。而我曾祖父,为了封住那个‘口子’,用命做了最后一道封印。”
周雨眠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递给沈藏舟。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他站在图书馆门口,背后是“市立藏书馆”的匾额。男人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微笑,但沈藏舟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掐什么诀。
“这就是我曾祖父,周秉言。”周雨眠说,“他死前,用周家祖传的‘封门术’,把自己吊死在了书房里。那不是自杀,是献祭——用自己的魂,堵住了地下书库那个‘口子’。所以这三十多年,虽然偶尔有书影溜出来,但大东西一直出不来。”
“可刚才那个影傀……”
“是小喽啰。”周雨眠收起照片,“真正麻烦的,是那些还在地下书库里的‘大家伙’。如果真有人要在三天后开库,那就意味着,有人要破我曾祖父的封印。一旦封印破了,里面那些东西跑出来……”
她没说完,但沈藏舟懂了。
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一个老吴了。
“那我们能做什么?”沈藏舟问,“报警?或者找更专业的人……”
“报警?”周雨眠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讽刺,“跟他们说什么?说图书馆地下有鬼书,三天后要出来害人?他们会把你送去精神病院。至于更专业的人——”
她看着沈藏舟,眼神复杂:“守书人只剩我一个了。我姑姑三年前去世,临终前把担子交给我。至于守锁人……”
她的目光落在沈藏舟胸口。
沈藏舟下意识捂住银锁的位置:“你是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