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秋天,林海生正式成为复旦大学数学系的一名学生。
入学后的第一个月,他像一只误入森林的羔羊,处处都觉得新奇。邯郸路的法国梧桐、相辉堂前的草坪、图书馆里浩如烟海的藏书,这些在新疆从未见过的事物,让他既兴奋又有些手足无措。
室友们很快就熟络起来了。四人间里,来自浙江的周明哲话最多,整天滔滔不绝地讲东讲西;江苏苏州的顾晓东沉默寡言,每天早起晚归泡在图书馆里;北京来的李建国最会照顾人,谁有个头疼脑热他都能想办法弄来药。
海生是四个人里话最少的。他不习惯上海人那种委婉的表达方式,也不适应大学里自由散漫的学风。在新疆的时候,课堂上是要坐得笔直的,老师说的话是要一字不落记下来的。可在这里,老师讲完课就走,学生们有的低头看闲书,有的趴着睡觉,期末考试全靠一篇论文打天下。
“你着急吗?”有一天晚上,周明哲问他,“期末考试就剩两个月了。”
海生摇摇头:“急什么,差不多会了就行。”
周明哲惊讶地看着他:“你这心态也太好了吧?”
海生笑了笑,没解释。他不是心态好,是从小就知道着急也没用。新疆的孩子野惯了,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饿了就自己找东西吃,哪有那么多的玻璃心。
第一个学期期末,海生的成绩中等偏上,不算出彩但也不落后。数学分析的任课老师姓王,是研究基础数学的教授,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你上次交的那道实数完备性拓展证明题,我看了。”王教授在办公室约见他时这样说。
海生心里一紧,不知道是夸还是批。
“逻辑很清楚,推导也严谨,是动了脑筋的。”王教授推了推眼镜,“但太放不开了,明明有更简洁的证法,你不敢用,偏选最稳妥的那一种。学数学,稳是好事,但也要敢想。”
海生点点头。他确实有这个毛病。从小到大,他习惯了按部就班,稳妥是稳妥,但总少了点突破的勇气。
“多做题,多琢磨,多问。”王教授最后对他说,“数学系不培养计算器,要培养会思考的人。你有天分,别浪费了。”
这句话,海生一直记着。
大一下学期,海生在图书馆认识了一个女孩。
她是新闻系的,个子不高,圆脸,眼睛很亮,笑起来左边有个小酒窝。她经常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新闻学教材,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海生注意她很久了,但一直没有勇气上前搭话。他从小在新疆长大,身边的朋友都是兵团子弟,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懂得怎么和陌生女孩聊天。
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天的傍晚。
那天图书馆闭馆早,海生抱着几本书往外走,刚到门口就看见那个女孩站在屋檐下,望着外面如注的雨水发愁。
“你没带伞?”海生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女孩回过头,看见是他,眼睛弯成了月牙:“是啊,我以为不会下雨的。”
“我送你回去吧。”海生说,“新闻系女生宿舍在哪?”
“在北区。”女孩说,“太远了,你还是先走吧,我自己想办法。”
“没关系。”海生撑开伞,“我反正顺路。”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新闻系宿舍在哪,但他还是把伞举到了女孩头顶上。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穿过湿漉漉的校园。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叫周晓燕。”女孩说,“你呢?”
“林海生。”
“林海生,”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是新疆来的对吧?”
海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口音。”周晓燕笑着说,“海生两个字,你念得像海僧。”
海生的脸腾地红了。在新疆的时候,他从没觉得自己的普通话有什么问题,可到了上海才发现,差距竟然这么大。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周晓燕笑着说话的样子。她的声音很软,带着上海姑娘特有的糯糯的味道,和兵团里那些扯着嗓子喊的姑娘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还没睡?”周明哲从上铺探下头。
“睡不着。”
“想什么呢?”
“没什么。”
周明哲嘿嘿笑了两声:“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海生没回答,把被子蒙在了头上。
1991年夏天,海生第一次坐上了回新疆的火车。
从上海到喀什,七十二个小时的硬座。海生没有买卧铺,不是因为省钱,是因为他想看看沿途的风景。火车穿过江南的水田,穿过中原的麦地,穿过西北的黄土高原,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化,从青翠变成枯黄,从湿润变成干燥。
海生的心情也跟着变化。每过一个站,他就离上海更远一步,离新疆更近一步。
到喀什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站台上的灯昏黄暗淡。海生拎着行李箱走出车站,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出口处的父亲林建华。
父亲瘦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两年前深了不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爸。”海生喊了一声。
林建华转过头,看见儿子,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
“回来了。”
父子俩并肩往外走,谁也没说话。二十多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用言语来表达了。
回到家,母亲苏惠英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桌上摆满了海生爱吃的菜,手抓饭、烤羊肉串、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母亲一边往桌上端菜,一边念叨:“瘦了,瘦了,上海的饭有这么难吃?”
海生笑着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想,这一刻他只想做一个贪吃的小孩。
暑假两个月,海生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家里帮父母干活。他跟着父亲去团部拉肥料,跟着母亲去菜园子浇水,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叶尔羌河还是那条叶尔羌河,哗哗地流着,带走泥沙,带走岁月。河边的那片胡杨林更密了,树干粗了一圈,叶子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海生经常一个人坐在河边发呆。他想起去年离开这里的情景,想起母亲抹眼泪的样子,想起父亲站在路口抽旱烟的背影。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
开学前一周,周晓燕寄来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页纸,写着:
“海生,在新疆还好吗?我很想你。”
海生把信读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1992年春天,海生和周晓燕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
那天是愚人节,周晓燕约他去外滩看夜景。两个人沿着黄浦江走了很久,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
“林海生。”周晓燕突然停下脚步。
“嗯?”
“你知道吗?”她望着江对岸的灯火,“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特别。”
海生有些不知所措:“特别什么?”
“特别土。”她笑了,“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拎着一个人造革的行李箱,站在校门口东张西望,像个刚从乡下来的傻子。”
海生的脸又红了:“我本来就是从乡下来的。”
“可你不像个傻子啊。”周晓燕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眼睛里有光,和别人不一样。”
海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傻傻地站着。
“林海生,”周晓燕又说了一遍他的名字,“我喜欢你。”
海生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周晓燕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做我男朋友吧。”
海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怎么了?”周晓燕问,“不愿意?”
“不,不是……”海生深吸一口气,“我愿意。”
两个年轻人站在黄浦江边,看着对岸璀璨的灯火,许下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
1993年冬天,海生第一次在上海过年。
周晓燕带他回了自己家。那是一栋老式里弄房子,位于黄浦区的一条窄巷里。周晓燕的父母都是工厂里的工人,文化程度不高,但为人朴实热情。
“这就是海生啊,”周妈妈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比我们晓燕说的还高,新疆的小伙子就是壮实。”
海生有些紧张,说话都结巴了:“阿姨好,叔叔好。”
“好好好,都好。”周爸爸乐呵呵地说,“快进来坐,外面冷。”
那天晚上,周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海生吃得很饱,也很感动。这是他第一次在上海感受到家的温暖。
吃完饭,周晓燕带他在弄堂里转了转。上海的弄堂和新疆的团场完全不一样,窄窄的巷子,密密麻麻的老房子,晾衣架像蜘蛛网一样架在半空中,各种颜色的衣服在风里飘。
“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周晓燕说。
海生点点头。他想起自己在新疆的家,那个土坯垒成的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沙枣树,夏天的时候沙枣花飘香,秋天的时候果子压弯枝头。
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可此刻站在他身边的这个女孩,却让这两个世界有了交集。
“海生,”周晓燕突然问,“你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
海生沉默了。
他不知道。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潜意识里,新疆是他的家,上海只是他读书的地方。可现在,面对着这个上海姑娘的提问,他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还没想好。”他说。
周晓燕没有追问,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海生躺在周家的沙发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夜没有睡着。
1994年夏天,海生大学毕业了。
毕业答辩那天,他发挥得不错,拿到了一个不错的成绩。指导老师王教授拍着他的肩膀说:“林海生,你有潜力,别浪费了。”
可海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那时候的大学生还是包分配的,像他这种从边疆考来的学生,可以选择回新疆,也可以选择留在上海。海生有留在上海的机会,有几家单位看中了他,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可他也有回新疆的理由。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需要人照顾。重要的是,新疆是他的家,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那里有他的父母、他的朋友、他的根。
那段时间,海生每天晚上都失眠。他坐在宿舍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法国梧桐,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灯火,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留下,还是回去?
周晓燕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你想留在上海吗?”她问。
“想。”海生说,“也不想。”
“为什么?”
“因为上海有你。”海生说,“但新疆有我的爸爸妈妈。”
周晓燕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就回去呗。”
海生愣住了:“你不生气?”
“不生气。”周晓燕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我理解你。新疆是你的家,你的爸爸妈妈在那里,我不能让你为了我抛下他们。”
“可你……”
“海生,”周晓燕打断他,“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如果我们的缘分够深,总会再遇到的。”
海生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留下来,想陪在她身边,想和她一起在上海闯荡。可他的心告诉他,他不能那么做。
1994年7月,海生坐上了回新疆的火车。
周晓燕来车站送他。两个人站在站台上,谁也没有说话。广播里传来检票的通知,海生提起行李箱,往检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突然回过头。
周晓燕站在原地,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朝他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海生没有听清。但他读懂了她的口型。
“等你。”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周晓燕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站台尽头。
海生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倒退。上海的高楼大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村庄、城市。他的心也跟着风景的变化慢慢沉下去。
三天后,他回到了喀什。
父亲林建华还是站在出站口等他,母亲苏惠英还是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一切都和两年前一样,好像他从未离开过。
可海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一心想考大学离开新疆的少年了。四年上海的生活让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那个世界很大、很精彩、很诱人,吸引着他想要留下来。
可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回来。
不是因为上海不好,而是因为新疆有他的父母。新疆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的根。他可以走出去看世界,但最终,他还是要回到这片土地上。
那天晚上,海生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想着远在上海的周晓燕,想着头发越来越白的父母。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但他知道,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