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盖在城市上空。熊砚走出小区楼门,手里拎着半凉的豆浆袋,塑料杯壁凝了一层水珠。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黑着——昨晚那场谈话之后,他把所有群聊都调成了免打扰,但锁屏界面还留着一条未读消息提示:柏庄发了个“早安”表情包,配文“今天也要做最靓的法医”。
他扯了下嘴角,没回。
走到第三个路口时,他察觉到了。
不是声音,也不是影子,是节奏。两个穿深色冲锋衣的男人,一前一后,隔着七八米,走在他同侧的人行道上。前面那个戴鸭舌帽,走路时肩膀不晃;后面那个背双肩包,步频比常人慢半拍。他们在红绿灯停过一次,又在报刊亭前站了二十秒,看的不是报纸,是街对面监控摄像头的位置。
熊砚没停下,也没加快。他拐进一家早餐铺,买了根油条,顺手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在相册里点开一张昨天采薇发的案件草图,假装翻看,实则借玻璃反光扫了一眼身后。
两人还在。
他拇指快速敲字:“咖啡已冷。”
发送对象:四人小群。
无附言,无表情,一个小时前设定好的暗号。
手机刚塞回兜里,风从巷口刮过来,吹得油条纸哗啦响。他咬了一口,面皮焦脆,内里软塌,像是嚼一段旧日子。
五分钟后,苏振的电话来了。
“走哪条路?”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对讲机杂音。
“中山北三段,快到市立医院东门。”
“别回头,前方五十米右转进辅路,那边没监控。我们有人接你。”
熊砚照做了。他绕进一条窄巷,两旁是老式居民楼,晾衣绳横七竖八,滴着昨夜洗过的床单。走了约两百米,从另一头出来,迎面撞上一辆送奶车。司机冲他点头,他认出来是柏庄常去的那家修车铺的老李。
他知道,线已经布上了。
十分钟后,他推开市局法医中心的大门,刷卡时手指稳得不像刚被人盯了十分钟。大厅空荡,保洁员在拖地,水痕湿漉漉地印在瓷砖上。他乘电梯到B区,走廊灯光白得刺眼,解剖室门虚掩着,门缝底下有一道细灰划痕。
他蹲下身看了看,是鞋底蹭的,新痕迹。推门进去,手套盒开了,原本整齐码放的一次性乳胶手套少了一副,位置靠左第二层,那是他惯用手够得到的地方。
他没动,也没喊人。
转身去了隔壁准备间,从柜子里拿出耳机,插上播放器,按下播放键。白噪音涌出来,风扇声混着雨滴,是他多年用来压住灵魂碎语的老办法。他戴上,走进解剖室,拉开冷藏柜抽屉,取出昨晚送来的一具流浪汉尸体。
刚触到死者手腕,耳边响起沙哑的声音:“……冷啊……鞋没了……谁拿我鞋……”
他闭了下眼,没理。这声音不属于现在的事。
他摘下手套,把耳机放在台面上,拍了张照,连同门缝痕迹一起,上传到内部加密文档,标题写:“例行检查记录-04.17晨”。
九点整,例会室。
四个人都到了。采薇穿了件米色高领毛衣,袖口露出一截细腕,正用笔尖轻点桌面,节奏和她平时测谎时一致。柏庄坐在角落,手里转着一把多功能钥匙扣,眼神时不时瞟向窗外停车场。苏振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没盖笔帽的记号笔,指节泛白。
“没人报警。”苏振开口,“但调了沿途六个路口的监控,那两个人,至少受过基础反侦察训练。走路避死角,换手拿包,刻意打乱步态。”
“不是街头混子。”采薇接话,“是职业习惯。”
柏庄把钥匙扣往桌上一拍:“我已经让老陈查了。那俩人三天前住进城西招待所,登记身份是外地药材商。可招待所老板说他们从不出门谈生意,只在房里打电话,用的是公共Wi-Fi。”
“周明诚开始动手了。”熊砚说。他坐在桌尾,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下,压着一股想抖的劲儿。
屋里静了两秒。
“所以他知道你说了。”柏庄抬头,“也知道我们知道。”
“那就别让他觉得我们怕。”苏振把笔帽咔地按回去,“你们继续上班,该解剖解剖,该分析分析。我安排便衣轮巡外围,采薇盯内部人员动向,柏庄继续挖线。熊砚——”
他看向他,“你照常工作,别躲,也别硬扛。要是再看见人跟着,直接打我电话。”
熊砚点了下头。
散会前,采薇起身,走到熊砚身边,递过一个新耳机盒。
“换了。”她说,“还是白噪音,但能录音。你听见什么,它都存着。万一……你需要证明的时候。”
他接过,没说话,只是把旧耳机放进抽屉,锁好。
下午五点四十三分,下班时间。
原计划是各自离开,减少目标。但熊砚刚走到地下车库入口,柏庄的车就斜插进来,黑色SUV,车牌遮了泥。他摇下车窗:“上车,换路线。”
后视镜里,苏振的车也跟了上来,采薇坐在副驾,手里抱着文件夹,像要去开评审会。
两辆车先往南,再折西,第三次转弯后直接上了高架匝道,随后在下一个出口立刻下桥,绕进一片老旧住宅区。途中换了两次车序,苏振的车故意压速,引开一辆尾随的银色轿车。
最终停在熊砚住的小区楼下。
柏庄没熄火:“我先走,给你们清场。”
他说完,一脚油门冲出去,拐进街角便利店门口,人下车,钻进店里,再没出来。
苏振巡查一圈,回来敲了敲熊砚车窗:“西南角岗亭有人守着,是我信得过的兄弟。我在对面楼顶设了观察点,有动静会通知你。”
采薇没走。她跟着熊砚上楼,进屋后把包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左侧,打开手机,点了录音备份功能。
“我就说咱们在复盘上午那具流浪汉的尸检报告。”她语气自然,“反正也没错。”
熊砚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树影。风吹得叶子来回晃,在地面划出凌乱的光斑。他想起小时候发烧那晚,也是这样的光影,在病房墙上爬。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疯了。
现在他知道,他听得见,是真的。
他没去摸药瓶。
楼下便利店货架后,柏庄摘下帽子,擦了把汗,从口袋里掏出一罐未拆封的能量饮料,放在手边。望远镜镜头对着熊砚家窗户,他盯着,一动不动。
采薇在沙发上翻文件,余光扫过熊砚的背影。他站着,肩没垮,手没抖,连呼吸都平稳。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点了下手机屏幕,确认录音正常。
苏振在对讲机里低声报了一句方位,关掉电源,隐入楼顶阴影。
夜还没深,灯都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