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谷的夜，总是很安静。瀑布的水声从谷口传来，远远的，像一首永不停止的摇篮曲。月亮爬上绝情殿的飞檐，银白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洒在窗纸上。公孙绿萼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她住在偏殿的西厢，离杨过和冯疏影的卧室只隔着一道回廊。半个月了，她已经习惯了某些声音——不是刻意的偷听，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声音自己会传过来。冯疏影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完颜萍轻声的、带着颤意的低语，还有杨过低沉的、像山间回音一样的喘息。那些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像水滴落在石板上，一滴一滴，清清楚楚。
公孙绿萼的脸红了。她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瀑布的水汽。她深吸一口气，想把那些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但赶不走。它们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她的脑海里，怎么都拔不掉。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杨过的那个晚上。他从瀑布上方走来，灰衣长剑，眉目清朗，像一柄出鞘的剑。他打败了她父亲，没有杀他，只是废了武功关起来。他分粮食给百姓，分田地给穷人，废除苛捐杂税，说“从今天起，我们是一家人”。他抱起杨思，在她脸上亲一口，孩子咯咯地笑。他叫冯疏影“影儿”，叫完颜萍“萍儿”，叫公孙绿萼“绿萼姑娘”。他的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像溪水流过石头。
公孙绿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手指纤细，指甲圆润。她忽然想，如果那只手被杨过握在掌心里，会是什么感觉？她的脸更红了，连忙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隔壁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次不是压抑的呻吟，而是一种更轻柔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的声响。冯疏影的笑声，完颜萍的轻哼，杨过低沉的嗓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只有三个人能听懂的歌。公孙绿萼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头。声音还是传进来了，隔着被子，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停了。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她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还是红的，心跳还是快的。她躺下来，面朝墙壁，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杨过的脸——不是那天在绝情殿上英姿勃发的样子，而是前几天在院子里，他抱着杨思，低着头逗她玩的样子。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金，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有光。
公孙绿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他是别人的丈夫，是别人的男人。她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清晨，公孙绿萼起了个大早。她走出房间，看到完颜萍已经在院子里练剑了。淡绿色的衣裳在晨风中飘动，剑光如匹练，身法灵动如燕。她练的是凌波微步和全真剑法，剑快身更快，看得人眼花缭乱。公孙绿萼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心里满是羡慕。她也会剑法，但和完颜萍一比，就像小孩子耍木棍。
“绿萼，你起这么早？”完颜萍收剑入鞘，走过来。
“睡不着。”公孙绿萼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完颜萍看着她的红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公孙绿萼为什么脸红。那些声音，隔着一道回廊，她都能听到，何况住得更近的公孙绿萼。她没有说破，只是拉着公孙绿萼的手。“走，去吃早饭。今天早上我煮了粥。”
两人走进厨房，冯疏影已经在里面了。她抱着杨思，正在给孩子喂米汤。杨思不肯喝，小手打翻了碗，米汤溅了冯疏影一身。冯疏影没有生气，笑着擦干净，又舀了一碗。
“影儿姐，我来抱。”公孙绿萼走过去，接过杨思。杨思在她怀里动来动去，小手抓着她胸前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叫着。公孙绿萼低下头，看着孩子红扑扑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柔软。
“思儿，你乖一点，不要闹你绿萼姨。”冯疏影笑着，拿勺子喂她。
杨思不肯喝，头扭来扭去。公孙绿萼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摇篮曲。杨思安静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瞪着冯疏影手里的碗，一脸不情愿。
完颜萍走过来，接过碗。“我来喂。思儿最喜欢我喂。”她舀了一勺米汤，送到杨思嘴边。杨思张开嘴，喝了，又张开嘴，等下一勺。完颜萍笑了。“看，还是我有面子。”
冯疏影也笑了。“是是是，你最有面子。”
杨过从外面走进来，身上带着晨露和水汽。他在瀑布边练剑回来了。看到三个女人围在一起喂孩子，他笑了。“思儿，你又闹了？”
杨思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伸出小手。杨过走过去，从公孙绿萼怀里接过孩子。杨思在他怀里安静了，小手抓着他的衣领，脸贴着他的胸口。
“思儿还是跟你最亲。”冯疏影笑着说。
“那是。”杨过低下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她是我闺女。”
公孙绿萼站在旁边，看着杨过抱着孩子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这个男人，在外面是让金轮法王都忌惮的高手，在家里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会抱孩子，会亲孩子，会笑。
那天上午，完颜萍在谷后的空地上练兵。三十个精锐家丁站成三排，手持木剑，一招一式地练着全真剑法。完颜萍走在他们中间，纠正姿势，调整呼吸。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公孙绿萼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萍儿姐，我也想学。”
完颜萍看着她。“你不是会剑法吗？”
“我练得不好。想跟你学。”
完颜萍笑了。“好。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你跟我一起练。”
公孙绿萼点头。她不知道自己是真想学武功，还是想找个理由和完颜萍多待在一起，也许两者都有。
中午，杨过在书房里看地图。冯疏影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毛笔，在地图上标注新的情报。青浦的粮草已经运了一批过来，松江府的暗线也传回了消息。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过儿。”冯疏影忽然放下笔。
“嗯。”
“你有没有发现，绿萼这两天不太对劲？”
杨过抬起头。“哪里不对劲？”
“她看你的眼神。”冯疏影的声音很轻，“你抱着思儿的时候，她看你。你练剑的时候，她在廊下看你。你说话的时候，她低着头，耳朵却是红的。”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影儿，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绿萼对你有好感。”冯疏影看着他的眼睛，“你打算怎么办？”
杨过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她还小。二十岁不到，没见过几个男人。她对我的好感，可能只是一时的崇拜。”
“不是一时的。”冯疏影摇了摇头，“她是认真的。你注意看她看你的眼神，里面有光。那种光，不是一时的崇拜能有的。”
杨过沉默了很久。“影儿，你说我该怎么办？”
冯疏影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过儿，我不拦你。萍儿的事，我接受了。绿萼的事，我也能接受。只要她愿意，我不反对。”
杨过握住她的手。“影儿，你太惯我了。”
冯疏影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不是惯你。是我知道，你心里有分寸。你不会辜负我，也不会辜负萍儿。绿萼的事，你自己决定。”
那天晚上，月亮又升起来了。杨过在书房里看了一夜的地图，没有回卧室。冯疏影和完颜萍在房间里等他，等了一会儿，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她们知道他在想什么，在犹豫什么。她们不催他，不急他。
公孙绿萼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对面书房里亮着的灯。她知道杨过在里面。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希望，他在想她。
月亮慢慢移过了中天。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公孙绿萼靠在窗框上，闭上了眼睛。
（第七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