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藏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得耳膜疼。
“第六声会在九点十六分响起,比第五声再近十米左右。”周雨眠收起罗盘,从随身带的工具包里拿出几样东西:一截用红绳缠着的桃木枝,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暗红色粉末,还有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黄铜钥匙。
“按前几晚的规律,第七声会紧挨着你背后响起。那时候,如果你还没找到它附身的那本书,它就会……”
她没说完,但沈藏舟懂了。
“那我们快走啊!”他声音有点发颤,“离开这儿不行吗?门打不开,可以跳窗,或者……”
“走不掉的。”周雨眠摇头,“从你听见第一声哭开始,你就已经在‘局’里了。不信你去窗边看看。”
沈藏舟冲到最近的一扇窗边——窗外本该是图书馆后院的小花园,此刻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不是夜晚那种黑,是纯粹的、毫无光亮的虚无。他把脸贴在玻璃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己惨白的倒影。
“这是……”
“是‘界’。”周雨眠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那东西用自己的怨气,暂时把这片区域和现实隔开了。现在古籍部就是一个孤岛,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除非在第七声哭前,找到那本书,用血封住它。”
“血?”
“人血,活人的血。”周雨眠把那截桃木枝递给他,“你是新手,拿这个防身。桃木克阴,能挡一下。朱砂我拿着,找到书后,你把血抹在书脊上,我用朱砂封住书页。”
沈藏舟接过桃木枝,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为什么是我?”他盯着周雨眠,“你看起来比我懂行多了,你为什么不做?”
“因为我不是‘守锁人’。”周雨眠平静地说,“那把银锁,只认顾家人的血。你奶奶是,你也是。只有你的血,能真正封住书影——而且必须在第七声哭响起之前。过了那个时辰,它就彻底成了气候,你这点血不够它塞牙缝的。”
沈藏舟脑子乱成一团。奶奶,银锁,守锁人,书影……这些词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打转,拼不出完整的图。
“第六声要来了。”周雨眠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十五分四十七秒。
她快步走向那排“民国地方志”书架,沈藏舟咬咬牙,跟了上去。
书架很高,几乎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深蓝色封皮的线装书。灰尘在灯光下飞舞,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周雨眠站在书架前,闭着眼,似乎在感受什么。几秒后,她睁开眼,指向书架第三层靠右的位置。
“在那儿。从右往左数第七本,褐皮的那个。”
沈藏舟抬头看去,那里确实有一本颜色略深的册子,夹在一堆蓝色书脊中间,很不显眼。他踮脚去够,指尖刚碰到书脊——
“哇啊——!!!”
第六声哭嚎,炸雷般在他耳边响起!
声音太近了,近得就像有人贴着他耳朵在哭。沈藏舟吓得浑身一哆嗦,那本书被他的手指一带,从书架边缘滑了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书页摊开。
泛黄的纸页上,一个字也没有。
不,不是没有字——是字在动。
那些原本静止的墨迹,此刻像活过来的黑色小虫,在纸面上缓缓蠕动、扭曲、重组,最后拼凑成一张扭曲的、婴儿的脸。那张脸从书页上凸出来,嘴巴大张,发出无声的嚎叫。
沈藏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别看它的眼睛!”周雨眠厉喝一声,扬手把那包朱砂粉撒了过去。
暗红色的粉末在空中散开,落在书页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像烧红的铁块按在肉上。那张婴儿脸剧烈扭曲起来,墨迹溃散,但下一秒又重新凝聚,这次更加清晰,甚至能看见眼眶里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血!”周雨眠冲沈藏舟喊,“快!”
沈藏舟如梦初醒,咬破自己的食指——用力过猛,血一下子涌出来。他扑过去,把流血的手指狠狠按在摊开的书页上。
鲜血触碰到纸面的瞬间,那本书发出了尖锐的、不像人声的嘶鸣!
纸页上的墨迹疯狂翻涌,像沸腾的沥青。婴儿的脸在血中融化、变形,最后变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
“第七夜,子时,开库者,替死。”
字迹停留了三秒,然后像被橡皮擦掉一样,一点点消失了。
书页恢复平静,变成一本普通的旧册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墙上的圆钟“咔哒”一声,秒针重新开始走动。窗外的黑暗褪去,露出了后院小花园的轮廓,远处还能看见马路上的车灯。
“界”解除了。
沈藏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顾不上疼。他抬起头,看着周雨眠:“刚才那些字……什么意思?”
周雨眠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她蹲下身,捡起那本书,仔细看了看封皮——深褐色,没有书名,只有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民国三十七年,陈守拙捐,地下库,甲字七柜。”
“陈守拙……”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果然是他的东西。”
“那些字什么意思?”沈藏舟又问了一遍,“‘第七夜,子时,开库者,替死’——开什么库?地下书库?可那不是烧毁了吗?”
“是烧毁了,但没烧干净。”周雨眠把那本书合上,紧紧攥在手里,“那场大火之后,地下书库就被封死了,再没人进去过。这些年,偶尔会有陈守拙的藏书‘流’出来,附在别的书上,形成书影——就像刚才这个。”
她看向沈藏舟:“但这本不一样。它不是在警告我们,它是在传递信息。”
“什么信息?”
“有人要开地下书库。”周雨眠一字一顿地说,“在第七夜,也就是三天后的子时。而开库的人,会成为替死鬼——代替当年死在那场大火里的陈守拙,成为下一个被困在里面的怨魂。”
沈藏舟听得头皮发麻:“谁会去开那种地方?”
“不知道。”周雨眠摇头,“但这本书既然给出了提示,就说明有人已经在准备了。而且……”她顿了顿,“这本书今晚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它是被故意放出来的,就像个诱饵,或者说,是个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守锁人’还在不在。”周雨眠盯着沈藏舟的眼睛,“测试顾家的后人,还有没有能力封住这些东西。”
沈藏舟猛地想起奶奶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反复念叨的那句话:“舟舟,别去图书馆,别值夜班,别碰那些旧书……”
他当时以为奶奶是糊涂了,现在才明白,那是警告。
“我奶奶……她也是‘守锁人’?”
“是。”周雨眠说,“而且是很厉害的守锁人。三十年前,地下书库最后一次出乱子,是你奶奶带人平的。那之后,她就金盆洗手,把银锁封存,再不过问这些事。但她没想到,你大学毕业后会应聘到这里,还偏偏分到了古籍部夜班。”
沈藏舟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问更多,比如周雨眠到底是谁,她姑姑和奶奶是什么关系,这“守锁人”到底要守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周雨眠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古籍部深处,那片灯光照不到的阴影。
“不对。”她低声说。
“什么不对?”
“太安静了。”周雨眠把书塞进怀里,手按在工具包上,“书影被封印,界解除,按理说会有个‘回响’——就是阴气散去的波动。但我没感觉到。”
她拿出那个骨针罗盘——指针不再乱转,而是直挺挺地指向地下,一动不动。
“下面还有东西。”周雨眠的声音发紧,“而且比刚才这个,厉害得多。”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地板突然震了一下。
很轻,但沈藏舟感觉到了。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下面一层一层地往上撞。
“走。”周雨眠一把拉起沈藏舟,头也不回地往门口冲。
门这次一拉就开。
两人冲出古籍部,沿着走廊狂奔。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迅速在身后熄灭,像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们,吞噬光线。
沈藏舟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让他血液都凉了。
古籍部那扇门里,涌出了黑色的、粘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雾气。雾气贴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地板迅速发黑、腐朽,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是什么?!”
“是‘蚀’!”周雨眠头也不回,“书影被封印时溢出的怨气,积年累月形成的!别回头,快跑!”
两人冲下楼梯,木楼梯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塌掉。冲到一楼大厅时,沈藏舟突然刹住脚步。
“等等!”
“等什么等!快出去!”
“老吴的保温杯!”沈藏舟指着值班台上的杯子——杯口还在冒热气,在这冰冷死寂的大厅里,显得异常诡异。
周雨眠也停了下来。她盯着那个杯子,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他不是到点走了。”她低声说,“他是根本没走成。”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大厅东侧的阅览室方向,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