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铃
图书馆的夜班,向来是份苦差。
尤其是市立老图书馆,民国时期的老楼,三层砖木结构,木头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像老人关节在呻吟。沈藏舟值了三个月夜班,最怕的就是深夜独自巡楼——那些高到天花板的实木书架,在惨白灯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总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影子里移动。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迟到了七分钟。
就因为这七分钟,他错过了和白班管理员老吴的交接。推开古籍部那扇厚重的包铜木门时,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顶灯惨白的光,和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霉味的凉气。
“老吴?”
沈藏舟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荡出回音。
没人回应。
他皱了皱眉,走到值班台前。台面上摆着老吴那个掉漆的保温杯,杯口还冒着微弱的热气,旁边摊开着一本民国时期的本地风俗志,翻到某一页,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圈。
沈藏舟瞥了一眼那页的内容,心脏莫名一紧。
那页讲的是本地旧俗“夜哭郎”——说是早些年,城里常有婴孩夜半啼哭不止,家人就会在巷口贴黄纸,上写“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但这一页被红笔圈起来的部分,记载的却不是这个。
是另一个版本。
“……实则此俗源于‘镇影’。老辈人言,婴孩眼净,能见影界游魂。若有夜哭不止者,非是病痛,乃是见影惊惧。贴黄纸非为求人念诵,实乃以生人笔墨为饵,诱影近前,再以特制朱砂圈之,可暂镇一时。然此法治标不治本,需寻根由。若婴孩连续七夜哭嚎,且一夜比一夜声凄,则非寻常游魂,乃‘书影’作祟。书影者,古籍积怨所化,嗜人精气,尤好童稚。遇此情形,需在第七夜子时前,寻得作祟之书,以血为媒,焚之……”
沈藏舟读到这儿,后背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老吴圈这个干什么?
他认识老吴快一年了,这老头就是个混日子的,平时最爱念叨的是退休金和广场舞,对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向来嗤之以鼻。上周沈藏舟随口提了句古籍部晚上好像有奇怪响动,老吴还笑话他:“小沈啊,你们年轻人就是爱看些乱七八糟的,自己吓自己。”
可现在……
沈藏舟抬起头,目光扫过值班台后面的墙。
那里挂着一面老式圆钟,黄铜边框,罗马数字,钟摆慢悠悠地晃着。
时针指向晚上九点零七分。
分针在“2”的位置。
秒针……没动。
沈藏舟盯着秒针看了整整一分钟,它就像被钉死了一样,牢牢停在钟盘最上方。
不对。
他摸出手机——屏幕漆黑,按开机键没反应,插上充电宝也没反应,就像一块冰冷的砖头。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哭。
很轻,很细,像猫叫,又像婴儿在很远的地方抽噎。
声音是从古籍区深处传来的。
沈藏舟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片被书架切割成无数块阴影的区域。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在尽头处明明灭灭地闪,把那些阴影晃得活了过来。
哭声响了第二声,近了点。
接着是第三声,更近了。
沈藏舟猛地想起刚才看到的那段记载——“若婴孩连续七夜哭嚎,且一夜比一夜声凄……”
他现在听到的,是第几声?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他转身去拉古籍部的门——刚才他进来时,这门只是虚掩着,现在却纹丝不动。他用肩膀去撞,实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却连条缝都没开。
锁死了。
不,不是锁死。他蹲下身,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看锁眼——里面是空的,锁舌根本没弹出来。这门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住了,或者……
“第四声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沈藏舟吓得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砰”一声撞在门板上。他猛地转身,看见值班台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看着二十五六岁,穿着图书馆工作人员的深蓝色制服,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低马尾。她脸色很白,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你……”沈藏舟心脏狂跳,“你是谁?刚才怎么没……”
“我一直在这儿。”女人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你看值班记录的时候,我就在你后面那排书架整理资料。”
沈藏舟根本不信。刚才他明明看过,古籍部除了他,一个人都没有。
“那你怎么不出声?”
“我出了。”女人说,“我清了清嗓子,你没听见。你的注意力全在那本书上。”
她说着,走到值班台前,合上了那本被红笔画圈的风俗志,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老吴呢?”沈藏舟盯着她。
“走了。”女人说,“到点就下班了,他一分钟都不肯多待。”
“可他的杯子还……”
“他买了新的,这个不要了。”女人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很黑,深不见底,“我是周雨眠,古籍修复室的。今晚我加班,整理一批民国档案。”
沈藏舟知道古籍修复室,在图书馆西侧配楼,平时很少见到那边的人。他狐疑地打量着这个自称周雨眠的女人——她的制服很合身,胸牌也挂着,照片和本人能对上。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眼神。
她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水,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响。
“刚才那哭声,你听见了吗?”沈藏舟试探着问。
“听见了。”周雨眠说,一边说一边从值班台抽屉里拿出一串老式黄铜钥匙,“每晚九点零七分开始,哭七声,一声比一声近。今晚是第四夜。”
沈藏舟的呼吸停了半拍:“什么意思?什么第四夜?”
周雨眠没立刻回答。她走到墙边,抬手轻轻叩了叩那面停摆的圆钟。
“嗒。”
秒针跳了一格。
接着,分针也开始移动,时针缓缓滑向九点零八分。圆钟发出“咔哒咔哒”的走时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钟坏了有段时间了,每天都会停几次。”周雨眠转身看他,“至于那哭声——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沈藏舟?”
她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
沈藏舟后背的寒意更重了:“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排班表上有。”周雨眠指了指值班台玻璃板下压着的表格,“而且,我认识你奶奶。”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沈藏舟的神经。
“我奶奶?”
“顾秀琴。”周雨眠说出这个名字时,一直平静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细微,但沈藏舟捕捉到了,“她以前也是这里的员工,在古籍部干了三十年。退休前,她把一个东西交给了我姑姑保管,说是以后要给她孙子。”
沈藏舟的奶奶确实叫顾秀琴,三年前去世了。老人家生前确实在市图书馆工作,但沈藏舟从没听她提过什么“东西”,更没听说她认识什么姓周的人家。
“什么东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周雨眠没回答,反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奶奶去世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特别的物件?比如……一把锁?”
沈藏舟猛地捂住胸口。
那里,贴着他皮肤的位置,挂着一把银质长命锁。锁不大,比拇指盖宽些,正面是“长命百岁”四个字,背面刻着看不懂的云纹。这是他奶奶去世前一个月硬塞给他的,说是在庙里开过光,能保平安。他本来不信这些,但为了让老人家安心,就一直戴着。
周雨眠的目光落在他捂胸口的手上,点了点头:“看来是给了。那你知不知道,这把锁是干什么用的?”
“保平安的。”沈藏舟说。
“是,也不是。”周雨眠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它是把‘锚’,也是把‘锁’。锚,是让你不被卷走;锁,是让某些东西出不来。”
她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沈藏舟,你奶奶没告诉过你,是因为她不想让你卷进来。但她没想到,你还是来了这里,还值了夜班——今晚是第四夜,你躲不掉了。”
“第五声了。”
那哭声又响了,这次近得就像在隔壁阅览室。声音更加凄厉,像用指甲在刮玻璃。
沈藏舟浑身僵硬:“到底是什么东西?”
“书影。”周雨眠吐出这两个字,“民国三十七年,图书馆前身‘藏书馆’失过一场大火,烧掉了地下书库的三万多册古籍。其中有一部分,是前清一个叫陈守拙的藏书家捐的孤本。这人痴迷玄学,收藏了很多邪门的东西。大火那晚,他在书库里,人没跑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但他收集的那些东西,有些是烧不掉的。或者说,烧掉的只是形,魂还在。这些年,它们一直在地下书库的废墟里待着,偶尔会……溜出来。”
“溜出来?”
“找宿主,找凭依,找能吃的东西。”周雨眠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罗盘。罗盘是木质的,边缘包着黄铜,指针是根黑色的、看起来像骨头的东西。此刻,那指针正疯狂转动,最后颤巍巍地指向——古籍区最深处,那排标着“民国地方志”的书架。
哭声停了。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