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6月15日，雾州的雨下得像要把整座城市淹进海里。
林深站在“蓝海湾”小区3号楼的单元门口，指间的烟已经燃到了过滤嘴，烫得他猛一哆嗦。他把烟蒂摁在湿漉漉的台阶上，烟丝混着雨水糊成一团黑泥，像极了1994年那个清晨，母亲倒在地板上时，身下蔓延开的血。
“林队。”小陈的声音带着怯意，这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年轻人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脸色比警戒线还白，“法医初步鉴定，死亡时间在昨晚11点到凌晨2点之间，致命伤是胸口那下，但……”
“但什么？”林深的声音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没看小陈，视线死死钉在三楼的窗口。302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却挡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味道。
“但死者身上没有抵抗伤，”小陈咽了口唾沫，递过来一个证物袋，“而且您看这个。”
证物袋里是一枚青铜海螺，巴掌大小，螺口边缘磨得发亮，显然被人长期摩挲过。但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螺身的纹路：螺旋上升的曲线里，嵌着五个凹痕，像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林深的呼吸骤然停了。
1994年6月15日，也是这样的雨天。他放学回家，用钥匙打开“望海楼”302室的门（那时蓝海湾还叫望海楼），母亲就躺在客厅中央，胸口插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青铜海螺，螺身上同样有五个指甲抠出的凹痕。
当年的老法医说，那凹痕是死者自己抠的，像是在极度痛苦中想抓住什么，最后却只能徒劳地在冰冷的金属上留下痕迹。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林深接过证物袋，指尖传来海螺的凉意，顺着血管爬进心脏，冻得他发疼。
“确认了，周曼，38岁，雾州大学图书馆古籍管理员。”小陈翻开笔记本，雨水打湿了纸页，字迹晕开了一角，“她独居，邻居说昨晚10点左右还听见她屋里有翻书的声音，没听到吵架或者呼救。”
林深“嗯”了一声，抬脚往楼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接触不良，随着他的脚步忽明忽灭，把墙壁上的污渍照成一张张扭曲的脸。走到三楼转角，他停住了。
墙上有一块瓷砖的颜色比周围浅，边缘还留着水泥的痕迹。二十年前，这里挂着一面镜子，母亲总爱在镜子前试新织的毛衣。那天他撞开家门时，镜子碎了一地，镜片里映出母亲倒在地上的身影，还有……一个模糊的黑影站在窗边，手里举着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后来警察来勘察现场，说那是他记错了，现场没有第三人的痕迹。可林深记得清清楚楚，那黑影的手背上有块疤，像条蜷缩的蛇。
“林队？”小陈跟上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墙面，“这瓷砖是去年物业统一换的，说是以前的太旧了。”
林深没说话，推开了302室的门。
血腥味混着旧书的霉味扑面而来。周曼躺在客厅中央，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棉麻睡衣，头发散开，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挣扎倒下的狼狈，而是像被人轻轻放在地上，四肢舒展，仿佛只是睡着了。
只有胸口那枚青铜海螺，像一只嗜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林深蹲下身，视线掠过周曼的脸。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泪，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愉悦的东西。
“注意她的手。”林深低声说。
小陈立刻凑过来，用相机拍下细节。周曼的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手指蜷曲，指甲缝里嵌着一些深褐色的粉末。
“送去化验。”林深站起身，目光扫过客厅。这是个典型的老户型，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深色实木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靠墙的书架顶到了天花板，塞满了线装书，书脊上大多印着“雾州”“沉船”“明代”之类的字样。
书架前的地毯上，散落着几本书，其中一本摊开着，页面上用红笔圈出了一段文字：
“……永乐十三年，静海号沉于雾州外海，船上所载海神教圣物‘唤螺’随船入渊。渔民言，每逢六月十五海雾最浓时，海底会传来螺鸣，闻者皆癫狂……”
林深的目光在“静海号”三个字上顿住了。这个名字他在母亲的遗物里见过——母亲是雾州中学的历史老师，生前留下一本笔记，里面反复提到“静海号沉船”和“海神教”，最后一页还画着一枚海螺，和眼前这枚几乎一模一样。
“林队，卧室有发现！”另一个警员在里屋喊道。
林深走过去，卧室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墙上贴满了照片，都是雾州大学后山的景象——雾隐山。照片里的山林被浓雾笼罩，隐约能看到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通向深处的某个山洞。而每张照片的角落，都用红笔写着一个日期：2014年6月15日。
2014年6月15日，雾隐山发生了“雾隐失踪案”，七个大学生在山里露营时集体失踪，其中一个，是林深的姐姐林溪。
“还有这个。”警员指着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旧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短信编辑界面，收件人是空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苏漾知道海螺的秘密。
苏漾。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林深尘封的记忆。
2014年6月16日，搜救队在雾隐山的山洞里找到苏漾时，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块破碎的青铜海螺，浑身是血，却没有任何外伤。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只反复说“海螺在叫”，再问细节，就眼神涣散，什么都记不清了。
她是那起失踪案里唯一的幸存者。
林深拿起周曼的手机，指纹解锁失败——不是周曼的指纹。他示意技术人员处理，自己则走到窗边，猛地拉开了窗帘。
雨还在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对面是小区的绿化带，几棵老榕树的枝叶被风吹得狂舞，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等等。
林深的目光突然定格在绿化带边缘的石碑上。那是块青灰色的石碑，刻着“蓝海湾小区”五个字，右下角有个模糊的落款：1993年，陈。
1993年，正是“望海楼”改名为“蓝海湾”的年份。而这个“陈”字……林深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想起母亲的笔记里，有一页写着“陈警官说，静海号的图纸在造船厂”。当年负责母亲案子的警察里，确实有个姓陈的，叫陈国华，后来因为“处理案件不力”被调去了档案室，几年前退休了。
难道这案子和陈国华有关？
就在这时，玻璃上的雨痕里，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林深猛地回头。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周曼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再转回头，看向玻璃。
雨幕中，3号楼对面的居民楼楼顶，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那人手里举着什么东西，迎着雨，对着302室的方向。
是一枚青铜海螺。
林深的血液瞬间冻住了。他冲出卧室，对小陈吼道：“查对面楼顶！立刻！”
自己则抓起外套，疯了似的冲向楼梯。他要抓住那个人，问问他二十年前的那个清晨，镜子里的黑影是不是他；问问他姐姐林溪到底在哪里；问问他这枚沾满血的海螺，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跑到单元门口时，雨更大了，砸在脸上生疼。林深抬头看向对面的楼顶，黑袍人影还站在那里，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点惨白的下巴。
然后，林深听到了。
一阵低沉的嗡鸣，从雨里钻出来，钻进耳朵里。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海螺被吹响的声音，像来自深海的呼唤，带着潮湿的腥气和……一丝诡异的笑意。
他猛地想起周曼嘴角的笑。
这声音，她死前也听到了吗？
林深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知道，这雨不会停，这海螺声也不会停。从1994年到2014年，再到2024年，每一个6月15日的雨天，都藏着一个深渊，而他，必须跳进去，才能找到真相。
对面楼顶的黑袍人影，在雨幕中慢慢变淡，像融化的墨。只留下那枚青铜海螺，在风里发出最后的呜咽，然后彻底消失在浓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