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他父亲那本线装书，书页无风自动，哗哗作响。他身后跟着程胖子，但程胖子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沈望，别过来！”我喊道。
但沈望已经冲到了水潭边。他翻开书，念出一段拗口的咒文。书页上浮现出金色的文字，飘到空中，组成一个光罩，暂时挡住了触手。
林澜脸色一变：“镇魂书？沈建国连这个都给你了？”
“我爸让我在关键时刻用。”沈望咬牙，继续念咒。光罩扩大，把我和李秀兰都罩了进去。触手碰到光罩，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李秀兰掉下来，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程胖子，帮忙！”沈望喊道。
但程胖子没动。他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程胖子？”沈望回头。
程胖子慢慢抬起头，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他咧嘴笑了，笑容和林澜一模一样。
“他早就是我的了。”林澜轻笑，手指一勾。
程胖子猛地扑向沈望，双手掐住他脖子。沈望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书脱手飞出。光罩瞬间破碎。
“程胖子！醒醒！”我嘶吼。
但程胖子毫无反应，力气大得吓人，沈望脸憋得通红，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林澜趁此机会，摘下了那颗核果。她看着手里跳动的果实，眼神狂热，张嘴就要咬下去。
“休想！”
李秀兰突然爬起来，用尽最后力气，把手里的小铃铛扔向源木。铃铛砸在树干上，“叮”一声脆响。
源木猛地一震，树干的裂口里，喷出一股暗红色的浓雾。浓雾瞬间弥漫整个溶洞，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听到林澜的尖叫，听到沈望的闷哼，听到程胖子奇怪的咕噜声。
然后，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是李秀兰。她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说：
“核果不能吃……吃了就会变成新的源木……但核果怕纯阳之血……用你的血……抹在源木的根部……快……”
她的话没说完，就软倒下去，没声息了。
我咬牙，用尽力气挣脱脚上的细丝（浓雾似乎让细丝松动了），连滚爬爬冲向源木。手电早就掉了，浓雾中只能凭感觉。我摸到树干，粗糙，湿漉漉的。顺着树干往下摸，摸到根部，扎在水潭边的泥土里。
我咬破手指，把血抹在根部。
血滴上去的瞬间，源木发出刺耳的尖叫，不是声音，是直接刺进脑子里的精神冲击。我头痛欲裂，但死死按住，让更多的血流出来。
浓雾开始剧烈翻滚，像烧开的水。我听到林澜发疯似的吼叫：“不！不！我的核果！我的永生！”
暗红色的光在浓雾中明灭不定。源木的树干开始龟裂，裂缝里透出炽热的金光。那些触手疯狂舞动，但碰到金光就化为飞灰。
“陆寻！趴下！”
沈望的声音。我下意识扑倒。下一秒，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源木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像充气过多的气球一样，从内部爆裂。暗红色的碎片混合着金光，向四周喷射。我抱头蜷缩，感觉有东西砸在背上，生疼。
混乱持续了十几秒，渐渐平息。
浓雾散了。
我抬起头，溶洞里一片狼藉。源木不见了，只剩下一地焦黑的碎片。水潭里的水变得浑浊，漂着很多木屑。
林澜跪在水潭边，手里还捧着那颗核果，但核果已经干瘪、发黑，像腐烂的果子。她的一半脸加速衰老，皮肤像树皮一样皱起，脱落，露出下面的骨头。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身体一寸寸化为灰烬。
程胖子倒在不远处，昏迷不醒。沈望坐在地上，脖子上有清晰的指痕，咳着血。
我爬起来，踉跄走到李秀兰身边。她闭着眼，还有微弱的呼吸，但脸色灰败，像死人。
“李阿姨……”我扶起她。
她勉强睁开眼，看着我，又看看沈望，嘴唇动了动。
“……还没完……”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核心……只是外壳……真正的核……在秦……”
话没说完，头一歪，没气了。
我呆呆地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没完？什么意思？核心只是外壳？真正的核在秦……秦教授那里？
“陆寻……”沈望挣扎着站起来，走过来，看了眼李秀兰，眼神黯淡。他弯腰捡起那本线装书，书已经焦了一半。
“程胖子还活着，但气息很弱，得送医院。”沈望说，声音沙哑。
我点点头，放下李秀兰，和他一起扶起程胖子。程胖子很沉，我们俩架着他，艰难地往外走。
走到洞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溶洞里，源木的碎片还在微微发光，暗红色的，像余烬。
而水潭中央，那块巨石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仔细看，是一截小小的、新生的嫩芽，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翠绿翠绿的，在满目疮痍中，显得格外刺眼。
我浑身发冷。
那是什么？
源木的……新生？
“快走。”沈望催促。
我没敢再看，架着程胖子，逃也似的离开了防空洞。
外面还在下雨，但小了很多。山林漆黑，只有我们粗重的喘息声和脚步声。
走到山脚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后山。
防空洞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还没结束。
可能，永远都不会结束。
六、医院一夜
救护车是沈望叫的。我们没提防空洞的事，只说程胖子在学校后山摔伤了，李秀兰老师突发疾病。救护人员把程胖子抬上车时，他还没醒，但呼吸平稳了些。李秀兰被盖上白布，抬上另一辆车。
我和沈望浑身湿透，沾着泥和暗红色的不明污渍，坐在救护车角落里。医护人员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们，但没多问。
到医院，程胖子被送进急诊室。我和沈望在外面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暖气开得足，但我们都冷得发抖。不是身上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
沈望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擦伤，那是被程胖子掐的，已经发紫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陆寻，如果我爸真的……”
“等你爸好了，你自己问他。”我打断他，不是不想听，是现在脑子太乱，没法思考这个。
沈望沉默，半晌，又说：“程胖子醒来，会不会……”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程胖子被控制过，谁知道林澜在他身上留了什么后手。他醒来后，还是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程胖子？
护士过来让我们去处理伤口。我脖子上那三道红痕还在，护士用酒精擦了擦，说不像外伤，可能是过敏，让我去皮肤科看看。我敷衍过去。
处理完，我们回到急诊室外。凌晨两点，医院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微弱灯光。沈望靠在墙上，闭着眼，像是睡了。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溶洞里那一幕：源木炸开，林澜化为灰烬，还有那截翠绿的嫩芽。
嫩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