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失踪的建筑师
书名:天师在上 作者:山羊小说 本章字数:5668字 发布时间:2026-06-09



一、档案


第二天早上八点,苏晚亭准时敲门。


她今天换了一身黑色运动装,扎着高马尾,看起来干练利落。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吃了没?”她把手里提的豆浆油条递给我。


“你请客?”我接过袋子。


“工作需要,算报销。”


我翻了个白眼,三口两口解决完早餐,跟着她下楼。


苏晚亭的车是一辆灰色的大众,不算好也不算差,和她这个人一样,低调、务实、不张扬。我坐进副驾驶,她从储物格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甩给我。


“临城市规划局和城建档案馆的备份资料,我托人调的。”


我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建筑审批表,左上角贴着一张一寸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长脸,薄唇,看起来严肃而刻板。


姓名:沈鹤亭。


职务:临城市建筑设计院高级建筑师。


项目名称:城南新村6号楼。


审批日期:1998年3月。


“沈鹤亭?”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和你的名字只差一个字。”


苏晚亭面无表情地发动车子:“巧合而已。重点在后面。”


我翻到第二页。


这栋楼的建筑图纸,我昨晚在手机上瞥过一眼,但纸质的看起来更清晰。整个城南新村是一个六栋楼的住宅小区,建于1998年,2000年交付使用。我们住的6号楼,是最后一栋,也是最靠近南边的一栋。


图纸上用红笔标注了两条线。


一条是南北向的直线,穿过6号楼的正中心,向南延伸到远处的一片荒地。


另一条是东西向的弧线,绕着6号楼画了半个圈,和南北线交叉在一起。


两线交汇的地方,就是6号楼的位置。


而在风水上,这两条线分别对应着两种格局。


南北向的,叫“阴路”。


阴路不是路,而是地下阴气流通的通道。一座城市的地底下,有无数条看不见的脉络,活人的生气走的是“阳脉”,死人和鬼魂的阴气走的,就是“阴脉”。


把房子盖在阴脉上,等于把活人塞进了死人堆里。


短则三五年,长则七八年,住在这栋楼里的人就会陆续出问题——失眠、噩梦、精神恍惚,然后是小病不断,最后是……


猝死。


“这个沈鹤亭,”我抬起头,“是故意把楼盖在阴路上的?”


苏晚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发动了车子。


“我们先去见一个人。”


二、养老院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最终停在了城郊一家私人养老院门口。


这家养老院不大,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看起来安静又冷清。苏晚亭显然提前打了招呼,前台护士看了她的证件,就带我们上了二楼。


202房间。


门半掩着,里面有股淡淡的药味。苏晚亭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植物人。


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面容枯瘦,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神采。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个住院手环,上面写着名字:沈鹤亭之妻,李秀兰。


“沈鹤亭的妻子?”我小声问。


“嗯。”苏晚亭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女人,“沈鹤亭在2000年,也就是6号楼交付使用的那一年,突然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的妻子李秀兰在丈夫失踪后的第三天,在家中煤气中毒,虽然抢救过来,但因为大脑缺氧时间过长,成了植物人。一躺就是二十三年。”


“煤气中毒?”我皱眉,“意外还是……”


“当时警方认定是意外。但我查过当年的卷宗,李秀兰出事那天,家里的煤气阀门被人为打开过,只不过因为现场没有提取到指纹,也没有目击者,最终以意外结案。”


苏晚亭转过身看着我。


“更有意思的是,沈鹤亭失踪前一个月,他把女儿送到了外地寄宿学校,还提前支付了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那笔钱的来源,是他的住房公积金和个人保险,全部一次性取现。”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男人,突然提取所有现金,把女儿送走,然后人间蒸发,紧接着妻子就被人为制造的“意外”变成了植物人——这怎么看都像是在跑路,而且是带着巨大的秘密和恐惧在跑路。


“他女儿呢?”我问。


苏晚亭从文件夹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长发,圆脸,戴着一副和沈鹤亭同款的黑框眼镜。她站在一间琴房里,身后是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沈棠,临城爱乐琴行钢琴教师。


“沈棠,沈鹤亭的独生女,今年三十四岁。父亲失踪后,她被姑姑接走抚养,后来考上了音乐学院钢琴专业,毕业后回到临城开了这家琴行。”苏晚亭顿了顿,“她还有一个身份——路小禾的钢琴老师。”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三、爱乐琴行


爱乐琴行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两间门面打通,一半摆着几架钢琴样品,一半隔出两间琴房。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钢琴培训,一对一教学”。


苏晚亭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沈棠比照片上看起来要憔悴一些。她穿着深灰色的针织衫,围着一条素色的围巾,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她的眼睛和沈鹤亭很像,狭长而深邃,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她看到苏晚亭,微微点头,然后目光转向了我。


“这位是……”


“陈九阳,我请的顾问。”苏晚亭说。


沈棠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钟,我看到她的眼珠微微转动,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收回目光,把我们让进了后面的琴房。


琴房不大,一架黑色钢琴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墙上挂着一排照片,有沈棠自己的演出照,也有她和学生的合照。


我的目光扫过去,很快就定格在了一张照片上。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坐在钢琴前,双手放在琴键上,脸上带着腼腆而羞涩的笑容。


路小禾。


和昨晚电视屏幕里的女孩一模一样。


“小禾是我教过最有天赋的学生。”沈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她三岁学琴,五岁登台,十二岁就拿遍了全省所有青少年钢琴比赛的冠军。2019年那场全国大赛,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拿下第一名。”


“然后呢?”我问。


沈棠走到钢琴前,伸手轻轻抚过琴键。


“然后她拿了第一名。但当天晚上,有人在网上发了一篇帖子,说小禾的决赛曲目和一位俄罗斯钢琴家十年前的作品有80%的相似度,涉嫌抄袭。帖子写得有鼻子有眼,还配了谱例对比图。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认定她是个骗子。”


“那她到底抄了没有?”苏晚亭问。


沈棠的手指按下一个琴键,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回响。


“那首曲子是我帮小禾选的,从构思到完成,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曲子确实和那位俄罗斯钢琴家的作品有些相似,但那是创作思路上的巧合,不是抄袭。我向大赛组委会提交了证明,也联系了那位钢琴家的经纪人,对方也澄清了。但是——”


“没有用。”我替她说完。


沈棠苦笑了一下。


“没有用。帖子的转发量已经过了十万,热搜挂了两天,所有人都在骂她。有人说她不配做中国人,有人说她应该去死,有人扒出她的家庭住址,有人往她家门口泼油漆。小禾的妈妈跪在学校门口求校长不要开除她,小禾的爸爸因为这件事脑溢血住进了医院。”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小禾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她说:‘沈老师,我太累了。’第二天早上,她就从那栋楼的楼顶跳下去了。”


琴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风铃又响了一声,有客人来了。沈棠擦了一下眼角,站起来。


“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能说的我都说。”


四、失踪前夜


苏晚亭翻开笔记本。


“沈棠女士,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第一,你父亲沈鹤亭失踪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沈棠靠在钢琴上,垂下眼睛。


“他送我走的那天晚上,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棠棠,爸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如果有一天你不小心发现了什么,记住,不要查下去。’”


“你查了吗?”


“没有。”沈棠抬起头,“至少二十三年里都没有。直到去年,我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封信。信是我父亲写的,没有寄出去,夹在我母亲的一本旧书里。”


“信上写了什么?”


沈棠从围巾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信封,递给苏晚亭。


信封已经很旧了,纸面泛黄,边角有些破损。苏晚亭抽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她把信递给我。


信上的字迹潦草而凌乱,像是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秀兰,对不起。


他们找到我了。


我以为把楼建在那条线上就能封住,但我错了,那条路不是死的,是活的。它在长,在动,在往更深的地方钻。我看到了地下的东西,那不是我能承受的。


我把图纸藏在了老地方。如果我出了事,千万不要打开,烧掉它。


不要让棠棠知道任何事。


他们要的东西,我放在6号楼的夹墙里了。


别找我。


对不起。


鹤亭 绝笔”


信很短,但信息量巨大。


“他们”是谁?


“地下的东西”是什么?


“图纸”又是什么?


以及最关键的一句——“他们要的东西,我放在6号楼的夹墙里了。”


什么东西?


我和苏晚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想法。


那栋楼里,藏着沈鹤亭留下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很可能就是这一切的根源。


五、入梦


从爱乐琴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苏晚亭靠在车边,翻着笔记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沈鹤亭信里说的‘那条线’,应该就是指你昨晚说的阴路。他说他把楼建在那条线上是为了‘封住’——封住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沈鹤亭不是普通人。一个普通的建筑师,不可能知道阴路这种东西,更不可能懂什么‘封镇’之术。”


“你的意思是,他也是风水师?”


“不一定。”我吐出一口烟,“但他背后肯定有人指点。或者说,逼迫。”


苏晚亭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还去602吗?”


我想了想,把烟掐灭。


“去。”


白天去和晚上去,完全是两个概念。白天的阳气重,鬼物会蛰伏起来,看到的都是表象。只有晚上,阴气最盛的时候,怨灵才会现出真身。


也只有在那个时候,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晚上十点半,我和苏晚亭再次站在602门口。


这一次我没有让她进去。


“你守在外面,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如果我半小时没有出来,你就打这个电话。”我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张头的手机号。


苏晚亭接过纸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子里比昨天更黑了。


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而是像有一层黑色的纱幔把所有的光线都吸走了,连手机的手电筒都照不出三米远。


但我不需要光。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望气术】全力催动。


墨绿色的雾气充斥了整个空间,比昨天浓烈了十倍不止。那些雾气像活物一样在我身边翻涌、缠绕,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卧室的门开着。


我穿过客厅,走进卧室。


那架玩具钢琴还在床上,旁边那九颗弹珠的位置变了——它们排列成了一个圆形,正中空了一颗,形成了一个缺口的圆。


九颗弹珠,九个死者。


缺口的位置,正对着我。


我没有后退。


“路小禾。”我说。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问你的——那九个人,是不是你杀的?”


沉默。


然后是钢琴声。


不是玩具钢琴的声音,而是一架真正的三角钢琴发出的、清澈而忧伤的旋律。


我听出来了。


这是昨晚电视里那首曲子——路小禾参加决赛时的原创作品。


旋律很美,美得让人心碎。


但美的东西往往最危险。


墨绿色的雾气在钢琴声中剧烈翻涌,逐渐凝聚成一个女人的形状。她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散,赤着脚,坐在卧室的角落里。


她的面前没有钢琴。


但她的十指在虚空中跳动,每一个动作都和空气中的旋律完美契合。


路小禾。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被怨恨和痛苦扭曲的脸。她的眼睛像两个黑洞,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黑暗。黑色的液体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你……认识……这个吗?”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沙哑、断断续续。


她抬起右手,掌心摊开。


那里有一颗弹珠。


但和床上那些普通的弹珠不同,这颗弹珠里面,包裹着一个东西——一滴血。


黑色的血。


“这不是你的血。”我盯着那颗弹珠,“是谁给你的?”


路小禾的嘴角裂开,露出了一个不是笑的“笑”。


“他……说……只要……杀掉……那些人……就……让我……回家……”


“家?”


“家……我的……钢琴……我的……爸爸妈妈……”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刀子划过玻璃,“可是……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钢琴声戛然而止。


墨绿色的雾气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和令人窒息的怨念。路小禾的身影在雾气中急速膨胀,从一个瘦弱的女孩变成了一个三米多高的怪物。


她的头发变成了无数条黑色的触手,在空中疯狂舞动。她的嘴裂到了耳根,露出一排排尖锐的牙齿。她的身体扭曲、变形、重组,最终变成了一团纯粹的、由怨恨凝聚而成的黑暗。


梦魇鬼。


这才是她的真身。


六、破执


铜钱剑出鞘。


“天清地明,诛邪退散!”


金色的光芒在剑身上亮起,勉强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


但很快就被墨绿色的雾气重新吞噬。


她的力量比我预想的强得多。三年积攒的怨念,加上那九个人被抽取的生命力,她已经从一个普通的怨灵进化成了接近厉鬼级别的存在。


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铜钱剑上。


剑身大亮,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一剑破万法!”


我纵身向前,剑光如匹练,斩向那团黑暗的正中心。


梦魇鬼发出一声尖叫,无数条黑色触手从四面八方抽来。我左躲右闪,但仍有三条触手抽在了我的后背上,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火辣辣的疼。


铜钱剑斩中了。


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团黑暗裂开了一个口子。


透过那个口子,我看到了一个画面——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站在天台上,夜风吹起她的裙摆。楼下是围观的群众,有人在喊“快跳啊”,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笑。


她在哭。


然后她跳了。


我咬了咬牙,撤回了铜钱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沈棠给我的照片。


照片上,路小禾坐在钢琴前,笑得像个天使。


“路小禾!”我大喊,“你看看这个人!你还记得你弹钢琴时候的样子吗?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弹钢琴吗?不是为了让别人喜欢你,是因为你喜欢!因为你的手指碰到琴键的时候,你是快乐的!”


那团黑暗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那些黑色的触手停止了攻击。


“你说你想回家,但你的家不是这间屋子,不是这栋楼,是你的钢琴!是你弹出来的那些旋律!没有人能从你手里抢走这些东西,那些骂你的人不能,那个利用你的人也不能!”


“你没有抄袭!你的老师沈棠已经证明了一切!你的曲子是你的,是你路小禾的作品!”


那团黑暗裂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


里面,一个瘦弱的女孩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在哭泣。


她的眼泪不再是黑色,而是透明的。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她哭着说,“但是……我好痛……好痛……呜呜呜……”


我的鼻子也酸了。


“我知道。”我蹲下来,和她平视,“你累了,对吗?”


她点了点头。


“那就不弹了。歇一歇。”


我伸出手,放在她头顶。


“我送你走。”


她没有动。


“但是在那之前,”我收回手,“你要告诉我,那个给你弹珠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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