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便宜没好货
我叫陈九阳，职业是风水师。
别笑，我是正经的——祖传第三十六代，如假包换。
按理说，这年头干我们这行的，不是穿个道袍在景区骗游客，就是开个直播间卖护身符。我呢，更惨，连骗人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在大多数人眼里，“风水师”这三个字约等于“江湖骗子”。
所以我还有个副业：古董店伙计。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张，大家都叫他老张头。这老头表面上是个古董商，实际上是我师父生前的故交，隔三差五会给我介绍一些“特殊客户”。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我要说的，是我租的那间破房子。
半个月前，我搬进了城南老街区一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六楼，顶楼，一室一厅，月租八百。
在临城这种二线省会城市，这个价格便宜得像天上掉馅饼。
当时中介小王笑得跟朵花似的：“陈哥，我跟你说，这房子要不是顶楼没电梯，房东又急着出国，至少得两千起步。你捡着大便宜了！”
我当时还美滋滋地签了合同。
现在回想起来，小王那笑容里分明写着两个字：冤种。
搬进来第一天，我就发现了不对劲。
二、弹珠声
晚上十一点，我刚躺下，头顶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
“哒。”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我没在意，老房子嘛，楼上住户走动有点声响很正常。
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哒哒。”
又是两声。
紧接着，“哒哒哒哒哒”——一连串密集的声响，像有人把一把玻璃弹珠撒在地板上。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楼上那户人是不是有病？大晚上的撒弹珠玩？
等了大约十分钟，声音停了。我重新闭上眼。
然而就在我半梦半醒之间——
“咕噜噜……咕噜噜……”
弹珠滚动的声音。不是一颗，是很多颗。它们在地板上滚动，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轨迹杂乱无章，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追逐它们。
我猛地坐起来。
不对。
这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是隔着天花板传来的，倒像是……就在我头顶上方几厘米的位置。
我下了床，走到房间正中央，仰头看着天花板。
什么也没有。
乳白色的墙漆，一盏老式吸顶灯，四角有些细微的裂缝。再正常不过的天花板。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这是我家传的【望气术】。
在普通人眼里再正常不过的东西，在我眼里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生气是青色，死气是灰色，煞气是黑色，鬼气是……
墨绿色。
我看到了。
天花板的裂缝里，正往外渗着一缕缕墨绿色的雾气。那雾气像活的一样，缓慢地蠕动着，顺着墙面向四周蔓延。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整间卧室的四面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墨绿色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根系，从天花板中央向四面八方延伸，最终汇集到地板下面的某处。
我猛地把目光收回来，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这他妈不是什么老房子的问题。
这整栋楼，都被鬼气浸透了。
而源头，就在我楼上。
三、敲门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去楼上看看。
六楼只有两户。我住601，对面是602，楼梯口还有一个通往天台的铁门，锁已经锈死了。
我敲了602的门。
“咚咚咚。”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附耳贴在门上听了听。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走了上来。她看见我站在602门口，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阿姨您好，我是楼下新搬来的住户。想问一下这户人家什么时候在家？楼上有点漏水。”我笑着说。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像是看一个将死之人。
“那间房没人住。”她压低了声音说。
“没人住？那晚上是谁在楼上走来走去的？”
老太太的嘴角抽了抽，菜篮子差点没拿稳。她看了看602的门，又看了看我，最后丢下一句话，几乎是逃一样地下了楼：
“那间房的租客，三年前就死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然后我转过身，重新看向602的门。
这一次，我看到门缝里渗出了一缕墨绿色的雾气。
它在空气中缓缓凝聚，化作一张扭曲的脸。
那张脸冲我笑了一下。
然后门里面传来一声清晰的弹珠落地声——
“哒。”
四、案子
我本来打算当天晚上就去探一探602，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下午三点，古董店里来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披肩长发，五官精致，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脚踩黑色短靴。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质。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曜石，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让人不太舒服。
老张头正在里屋喝茶，看见她进来，冲我努了努嘴：“九阳，来客户了。”
女人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放在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
“临城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特聘法医，苏晚亭。”
“法医？”我抬头看她，“您找错地方了吧？对面是宠物店，要给狗看风水出门左转。”
苏晚亭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陈九阳，二十三岁，祖传风水师，无犯罪记录，三年前帮助老城分局破获过一起失踪案。”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档案。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三年前那起案子，我确实帮过忙。但当时是匿名协助，知道这事的不超过五个人。这个女法医什么来头？
“你想说什么？”我收起嬉皮笑脸。
苏晚亭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几张照片，一字排开在柜台上。
我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四张照片，四具尸体。
第一张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着睡衣倒在客厅地板上，嘴巴张得极大，眼睛瞪得像铜铃，表情扭曲得不成人形。
第二张是个老太太，七十岁左右，死状和第一个男人如出一辙。
第三张，中年女人。
第四张，年轻女孩，二十出头。
四张照片，四个不同的死者，但死因栏写的是一样的：“心脏骤停，排除他杀可能。”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四个死者的眼睛，眼球表面都布满了极其细微的血丝，那些血丝排列的纹路，像极了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我认识。
“引煞入心。”我低声说。
苏晚亭一直盯着我的表情变化，听到这四个字，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露出除冷漠以外的表情。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把照片推回去，“有人或什么东西，把大量的煞气引入了他们的心脏，导致心律瞬间紊乱，心脏骤停。”
苏晚亭皱了皱眉：“你是想说，他们是吓死的？”
“不是被吓死的。”我纠正道，“是被杀死的。只不过凶器不是刀枪，而是煞气。如果非要给这种东西起个名字的话——”
我顿了顿。
“你可以管它叫‘鬼’。”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苏晚亭面无表情地把照片收起来，重新装进信封，放进风衣口袋。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陈九阳，”她看着我的眼睛说，“我是一名法医，我的工作是用科学手段找出真相。但过去三个月，临城市区连续发生了九起‘心脏骤停’猝死案，九名死者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住在你所在的这栋居民楼里。”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上个月，第三名死者出现后，我检查过整栋楼的管道和电路。没有瓦斯泄漏，没有电磁辐射超标，没有任何可能导致身体异常的环境因素。但昨晚，我拿到了这栋楼的建筑档案，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那是一张泛黄的建筑图纸，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符号。我一眼就看出了门道，后背瞬间凉了半截。
“这栋楼……建在一条阴路上面？”
苏晚亭嘴角微微上扬，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但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看来你比我想的要专业。”她说，“那么，风水师先生，要不要亲自去602看一看？”
五、夜探
说实话，我当时应该拒绝的。
大晚上的，去一个死了人的凶宅探险，这种事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干。
但苏晚亭最后那句话戳中了我。
“你不在的时候，我会自己去。”
一个对鬼神一无所知的法医，独自闯进被鬼气浸透了三年的凶宅，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骂了一句脏话，从柜台下面翻出我的包。
包里装着几样东西：祖传的铜钱剑、一沓黄纸符、一小瓶朱砂、以及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
这些都是吃饭的家伙，平时不轻易动用，但今晚，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晚上九点，我和苏晚亭站在602门前。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光照出一小片惨白的光圈。
苏晚亭不知道从哪搞到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嗒。”
门开了。
一股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和……血腥味。
不对，不是血腥味，是铁锈味。
浓烈的铁锈味。
苏晚亭皱了皱鼻子，却没有后退，反而第一个跨进了门。
我紧跟在后面，同时不动声色地掏出铜钱剑，握在手里。
手电光扫过室内——
客厅不大，标准的九十年代装修。老式沙发，玻璃茶几，一台十几寸的老款电视机。墙角立着一个落满灰尘的衣柜，镜面上覆着一层灰，映出我们两个模糊的影子。
表面上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但在我的【望气术】视野里，这间屋子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墨绿色的雾气浓稠得像液体，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那些雾气缓缓流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而旋涡的中心——
是卧室。
“别去卧室。”我低声说。
苏晚亭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电视突然亮了。
滋滋滋——一阵雪花噪音过后，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段画面。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坐在一架钢琴前，神情专注地弹奏着。她的手指在黑键和白键之间飞速跳跃，旋律优美而忧伤。
画面很清晰，像是用专业设备拍摄的。
但我注意到了两件事。
第一，那个女孩坐的位置，就是这间客厅的正中央。那架钢琴应该就摆在茶几现在的位置上。
第二，画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临城市青少年钢琴大赛，决赛录像，2019年。”
苏晚亭显然也看到了，她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几秒钟后，脸色变了。
“路小禾，2019年临城青少年钢琴大赛冠军得主。同年被爆出决赛作品涉嫌抄袭，遭遇大规模网暴。2020年3月，从这栋楼的楼顶跳下，当场死亡。”
她念完，抬起头看着我。
“这个路小禾，就是602原来的租客。”
话音未落，电视画面突然变了。
那个弹钢琴的女孩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镜头——不，是看向我们。
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眼眶里渗出一行行黑色的液体，像眼泪，又像是血。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天真无邪，却让人毛骨悚然。
“砰！”
卧室的门，自己开了。
六、铜镜
一股猛烈的阴风从卧室里吹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下意识地把苏晚亭拉到身后，同时咬破左手食指，在铜钱剑的剑身上快速画下一道血符。
“天清地明，鬼魅现行！”
铜钱剑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勉强驱散了前方两三米范围内的墨绿色雾气。
我借着这短暂的光亮，看向卧室。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窗户。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但真正让我心脏一紧的，是床上放着的东西。
一架玩具钢琴。
那种十几块钱的儿童玩具，黑白键是画上去的，按下去会发出简单的电子音。
而在玩具钢琴的旁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九颗玻璃弹珠。
我数了一下，九颗。
和死者数量一致。
“陈九阳！”苏晚亭突然喊了一声。
我猛地回神，发现墨绿色的雾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我们逼近。那些雾气在半空中凝聚，形成一张张扭曲的脸，一张张痛苦、怨恨、狰狞的脸。
它们发出尖锐的啸声，像指甲划过玻璃，又像几百个人同时在尖叫。
我的耳膜嗡地一响，鼻子一热，有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出血了。
这些怨灵的啸声直接攻击了我的神识。
苏晚亭也好不到哪去，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发白，瞳孔涣散。她能撑到现在还没崩溃，已经是意志力远超常人了。
不能拖了。
我一把把苏晚亭推出门外，反手将门带上，然后盘腿坐在客厅正中央，把那面铜镜放在面前。
铜镜正面光滑如新，背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正中是一个太极图。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最珍贵的。
“阴阳二气，化煞为清。镜照十方，万邪不侵！”
我双手结印，催动体内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铜镜之中。
铜镜亮了起来，先是淡淡的黄光，然后越来越亮，最后像一轮小太阳，将整个客厅照得亮如白昼。
刺耳的尖叫声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些墨绿色的雾气像被火烧到一样，疯狂地向卧室退去。
但我看到，那些雾气在退走之前，凝聚成了两个字，印在天花板上：
“走。”
不是威胁。
是警告。
铜镜的光芒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渐渐暗了下去。我浑身虚脱，汗如雨下，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苏晚亭靠在走廊的墙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
“你流了很多血。”
我伸手一摸，鼻子下面全是血，下巴上也都是。
“没事，上火。”
苏晚亭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目光。
“我送你回去。”
回到601，我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苏晚亭没有走，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我。
“路小禾。”她忽然开口，“你觉得她是凶手吗？”
“不是。”我闭着眼睛说。
“为什么？”
“因为杀死那些人的，不是怨灵本身。”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有人利用了路小禾的怨念，把她当成了一个……工具。那些死者的照片你也看到了，眼球上的血符号，那不是单纯怨灵杀人能留下的。那是阵法。”
“阵法？”
“嗯。有人在用这栋楼，用路小禾的怨念，布置一个大阵。那些死者，是被这个大阵抽取了生命力的‘祭品’。”
苏晚亭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干嘛？”
“去查这栋楼的历史。”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不是说，这栋楼建在阴路上吗？我要知道，是谁设计了这条路，又是谁批准在这上面建楼的。”
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隐隐约约又渗出了墨绿色的雾气。
但这次，雾气凝聚的形状，不是人脸，而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人。
一个坐在钢琴前弹奏的人。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跳动，无声的旋律在黑暗中流淌。
我看着那个轮廓，忽然想起师父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九阳，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人心。鬼之所以变成鬼，多半是被活人逼的。”
那个弹钢琴的女孩，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那个利用她怨念的幕后之人，又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这栋楼里的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