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这一章是番外，展现某一个视角，不影响主线剧情，不想看的可以直接跳过。
这个人是我身边看到的人，所以我把他写进来了，名字身份父母什么的都是虚构的，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阿依是在高二那个秋天的周末，第一次注意到那个人的。
黔西南的县城不大，主街只有一条，从客运站一直通到农贸市场。驻点公共空间就开在主街中段，原来是个旧邮局，改造之后装了光导管和光合玻璃，整栋楼亮堂得像新的一样。阿依每个周末从学校回家，都会先到驻点帮徐老师带一节虚拟教室的体验课，然后去农贸市场买菜，坐中巴回村里。
这个路线她走了快两年，从来没注意过主街拐角那家五金店门口坐着什么人。
那天她照例提着菜从农贸市场出来，塑料袋里装着她外婆嘱咐买的干辣椒和花椒。走到五金店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而是因为她差点踩到一个人的腿。
那人坐在五金店门口的台阶下面，双腿大张，后背靠在卷帘门的金属槽上，仰着头，用一种很慢的速度左右转动脖子，像一台忘了上油的监控摄像头。
五金店老板正蹲在门口修一台旧电扇，抬头看到阿依差点被绊到，说了句：“你莫管他，他天天坐这里。”
阿依往旁边绕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脸。
他的头发理得很短，大概两三寸，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家里人定期拉着去理发店推的那种。皮肤偏黑，应该是常年在外晒的，但脸上没什么皱纹，看不出具体年龄。
最让阿依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不是大，不是小，是那种什么都不聚焦的呆愣。他明明在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但他的眼神没有停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像是在看人，又像是在看人背后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
阿依提着菜往前走，心里留了个印象，但也没多想。县城的街面上什么人都有，她从小见惯了赶集时背着背篓蹲在路边卖鸡蛋的老人，也见过喝醉了躺在邮局门口的汉子。这个坐在五金店门口的人，大概就是附近哪个小区的住户，没事出来晒太阳。
过了两周，她又见到他了。
这次不是周末，是周三下午。学校临时放假，她多了一天在家，就跟着村里的小面包车去县城帮徐老师整理虚拟教室的课件。在驻点公共空间待了一下午出来，她准备去农贸市场买菜，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发现路口的人行道边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短头发、呆愣眼神的人，正站在红绿灯杆子旁边，右手举着一根银白色的金属笛子，左手提着一个红色的布袋子。
那个布袋子是那种外卖打包袋的样式，大红色，印着一家已经倒闭了好几年的本地快餐店的名字。里面装的东西鼓鼓囊囊，从袋口能看到一截矿泉水瓶的盖子，还有一把折叠伞的伞柄。
他就站在红绿灯杆子旁边，两脚分开，站得笔直，像哨兵上岗一样，把笛子举到嘴边，用力吹了一声。笛声很尖锐，在人声车声混在一起的街面上穿透力极强。
“可以过去啦！可以过去啦！”他挥了挥手。
绿灯本来就亮着，行人本来就在正常通行。他吹不吹笛子，大家都一样过马路。但他显然不这么想。每次绿灯亮起，他就会举起笛子，边吹边喊，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指着斑马线的方向，像一个站在路口维持秩序的人。而且他会特意冲着那些骑电动车的人喊，因为骑电动车的人戴着头盔，他觉得他们可能听不到他的笛声。
阿依站在路口等红灯，看着他在那里吹了整整一个绿灯周期。红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就把笛子放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红色布袋，用手在里面翻东西。红灯变绿，他又举起来吹。
来往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笑他，也没有人停下来问他在干什么。偶尔有一两个外地来的游客会看他一眼，然后带着困惑的表情加快脚步走开，但本地人都已经习惯了。
他在十字路口吹了很久，然后提起红色布袋，沿着主街往回走。
阿依跟着他走了一段路——不是刻意跟，只是恰好往同一个方向。她发现这个人的走路方式和街上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瘸，不是慢，是一种楞楞的摇晃感。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两条腿迈开的幅度比正常人大，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自己往前甩出去，但又甩不出去，就卡在正常和不正常之间的那个缝隙里，一晃一晃地往前走。
阿依看着他那种走路的姿态，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在火星荒原上看到过的那些被风和尘暴慢慢推到一定位置的岩粒，也有一种轻微的不均衡感，像是在某种熟悉的重力场里，被不熟悉的方向推了一把。
后来阿依从徐老师那里打听到了他的名字。
徐老师说，他姓刘，叫刘小川，就是本县城的人，高中没上完就因为智力障碍退学了。他父母还在，白天上班，他就一个人在外面晃。五金店门口是他最喜欢待的地方，一坐就是大半天，看着街面上的人来来往往。十字路口那边他也常去，有时候带着笛子，有时候不带。没人管他，也没人赶他，他从来不惹事。
阿依问他家里条件怎么样。徐老师说他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他妈在超市当收银员，他爸在物流园开叉车。收入不高，但够吃饭。他们家本来也在丰穗行动之后申请过驻点公共空间的社区帮扶，但后来社工上门评估之后发现他们的基础生活没有问题——房子是丰穗那一年政府统一帮改造的，装了光导管和新风系统，家里水电都有，粮食补贴和医疗覆盖也到位，刘小川的药也没断过。
阿依又问那他自己会去驻点公共空间吗。徐老师说他去过一次，觉得里面太亮，就走了。
从那之后，阿依每次回县城经过十字路口都会留意一下。有时候能看到他在，有时候看不到。她发现他有固定的作息规律——上午在五金店门口坐着，下午三四点去十字路口站岗，站到天黑之前回家。
她回去的路上会经过一条巷子，有一次无意中看到刘小川正走进一栋改造过的旧楼房，那是丰穗那年统一加装了光导管和新风系统的那一批。外墙刷成了浅灰色，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和刘小川那个呆愣的眼神，形成了一种奇怪而又和谐的对比——房子是新的，阳光是亮的，绿萝是油绿油绿的，住在里面的人却像是从另一个时间线走过来的。
有一个周五下午，阿依又看到他在十字路口。
他今天没带笛子，只是空着手站在红绿灯杆子旁边，用手指比划着代替笛子。红灯亮了，他把手放下来，低头翻开红色布袋的袋口，从里面拿出一个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把瓶子放回去。
阿依走到他旁边，离他大概两步远，没有太近，也没有假装不认识。她看到他那个布袋子里面还有一盒没拆封的饼干，一瓶纯净水，一本皱巴巴的交通规则小册子——是几年前交警队在社区发的那种，封面上印着“文明出行，安全第一”，和一张对折的旧照片。
她问：“你每天在这里站着，累不累？”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呆愣的眼睛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他只是看了她几秒，然后把那个小册子翻了翻，又仰头看红绿灯去了。
阿依没有再追问。她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等红灯，然后跟着他的笛声——今天没有笛子，只有他嘴里发出来的模拟笛声——一起穿过马路。走到路中间的时候，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从旁边快速穿过，差点擦到他那个红色布袋子。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冲那个外卖小哥喊：“等一下！等一下！”
外卖小哥早就开远了。
他把红色布袋往肩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种楞楞的摇晃感，上半身往前倾，步子迈得比正常人大。阿依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穿过马路，走到五金店门口，在老位置坐下来，把红色布袋放在腿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然后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他的眼神还是那种不聚焦的呆愣，但他坐在那里的姿势，像一个完成了全天工作的哨兵。
五金店老板已经把电扇修好了，正搬了个马扎坐在店门口吹风。看到刘小川回来了，老板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马扎，给他让了点位置。刘小川没坐马扎，他还是喜欢坐地上，那个姿势对他来说可能比任何椅子都舒服。
阿依站在街对面等中巴车，远远看着五金店门口那一幕——一个修电扇的中年男人，一个呆愣的指挥交通的青年，一扇卷帘门，一条人来人往的主街。主街上的驻点公共空间已经快挤满了人，全是排虚拟教室体验课的学生和家长，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农贸市场那头。队伍里有人在说火星前哨站的事，有人约着去《天下》里开茶肆，有人刚刚拿到深空人文青少年访问计划的申请表。他们讨论的都是星辰、虚拟世界、深空岗位、地外考古。
而那个坐在五金店门口的人，对这些一无所知。他不知道什么是深空，不知道什么是虚拟世界，不知道他每天盯着看的这条街，正在被无数条从星辰之间传回来的光缆连接成一个更大的世界。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人，等着红灯变绿，然后吹他的笛子。
阿依上了中巴车，靠窗坐下，把装着菜和笔记本的书包放在腿上。窗外，刘小川还坐在五金店门口，那个红色的布袋子搁在他脚边，袋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中巴车开动之后，她最后一次回头，看到他又站了起来，往十字路口走去。
他的背影一晃一晃的，在暮色里越走越远，最后和街面上所有的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去食堂的工人，哪个是去买菜的妇人，哪个是从虚拟世界下线后出来透气的人，哪个只是红灯变绿了所以要过马路的人。
(ps:这样的一个人，一个世界观价值观，完全不一样的人。
你能清晰的感受到他和你活在不一样的世界里，哪怕你们呼吸着同一份空气。
我经常看着他从我店面路过，看着他坐在十字路口某家餐饮店的店门前一坐就是一天。
也经常在送餐的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看着他吹着他的笛子。
有时候我还能够看着他，用着手机向父母拿钱，说他要买烟。
看着他那摇摇晃晃的步伐和轻轻晃动的大脑门儿，从我眼前路过。
这样的人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