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薄雾,军靴踏在硬土上发出沉实声响。贾衍站在队伍最前,身后百人列成三列纵队,甲胄染尘,枪杆斜背,人人带伤却无一人低头。北疆大营的轮廓已在眼前,灰墙高耸,旗杆林立,铁锈与马粪混杂的气息随风扑来。
辕门两侧,守卒持戟而立,目光扫过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眉宇间透出戒备。
贾衍抬手,银枪营即刻止步。他上前两步,将兵部文书与虎符举过头顶,声音不高不低:“奉令北巡,率民勇银枪营百人,前来报到。”
城楼之上,一道身影伫立良久。尉迟渊披黑甲,外罩猩红披风,腰悬狼牙棒,面如刀削,目光如钉。他盯着那支队伍——步伐齐整,负伤不乱,尤其最前方的年轻人,身形挺拔如枪,肩未塌,背未弯,哪怕一路斩妖而来,也未曾露出半分疲态。
他转身走下阶梯,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片刻后,辕门内传来沉重脚步声。尉迟渊走出,站定于贾衍身前三步,未接文书,亦未看虎符,只将双眼锁在贾衍脸上。一息、两息、三息,无人说话。
随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杆龙胆亮银枪上。枪身刻云纹,枪缨如血,虽经夜战沾尘,却依旧透出一股冷冽杀气。尉迟渊瞳孔微缩,右手不自觉抚过自己腰间狼牙棒的裂痕——那是三年前与赤瞳妖硬拼留下的。
“暂准入营。”他终于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待查报备。”
八个字落下,他转身便走,未再多言一句。但临行前,眼角余光再次扫过贾衍,那一眼,不再只是审视,更夹着几分探量。
贾衍垂手收回文书,神色未变。他知道,这一关过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银枪营列队入营,脚步踏在夯土路上,整齐划一。尉迟渊并未远去,而是缓步随行于侧后方,不动声色地观察。
行至校场边缘,见一名士兵因腿伤踉跄,身旁同伴立即靠拢支撑,无人呼痛,无人掉队。尉迟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再往前,队伍经过一处兵器架,其他新入营者常会忍不住多看一眼刀剑,可这支人马目不斜视,连握枪的手势都没有丝毫变化。尉迟渊脚步顿了半拍。
他忽然开口:“你们打过多少仗?”
贾衍未回头,答得干脆:“今晨之前,七战,全歼。”
“对手?”
“狼妖七头,风妖十余,皆低阶群居,有灵智,懂协作。”
尉迟渊冷笑一声:“民团也敢称‘全歼’?死几个就哭爹喊娘的主,我也见过不少。”
贾衍停下脚步,转身抱拳,语气依旧平稳:“将军若不信,可派人查验妖尸埋处。十里外村落西洼地,七具灰毛绿眼之尸,深埋三尺,上有石堆为记。”
尉迟渊盯着他,半晌没说话。阳光照在两人之间,尘粒浮动。
他最终只道:“走吧。”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演武场,绕过粮仓,被安置于偏营一角。此处空地狭小,临近马厩,气味难闻,显然是临时落脚之地。
尉迟渊立于营口,双手负后,最后一次打量这支队伍:甲胄残破却不散乱,兵器虽非制式却保养完好,伤员静坐包扎,无人喧哗。尤其是那个年轻人,始终走在最前,脊背笔直,仿佛一根插进大地的枪。
他心中悄然松动半分。
“暂作休整,听候调遣。”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披风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
贾衍目送其背影消失在主帐方向,久久未动。他知道,这位守将表面冷淡,实则步步试探。从入营那一刻起,对方就在看他的反应、看队伍纪律、看士卒意志。那些沉默的驻足,那些细微的眼神,都不是无意之举。
但他不在乎。
他转过身,面向银枪营,声音清晰下达命令:“卸甲通风,擦枪养刃,伤者优先疗治。明日不知何战,今日必蓄全锋。”
将士们齐声应诺,动作利落展开。有人解甲晾晒,有人取布擦拭枪尖,有人默默取出药粉为同伴敷伤。营地一角顿时忙碌起来,却没有一丝嘈杂。
贾衍独自走向营角,背对人群,面朝北方荒野。远处沙丘起伏,天际线模糊不清,风里似乎还藏着妖物的气息。
他左手轻按枪柄,指节微微发白。昨夜村中百姓跪拜呼喊“神将”的声音犹在耳畔,可他知道,那只是民间敬畏。在这座军营里,在这北疆前线,没人会因为你救了几条命就低头认你。
唯有实力,才能换来尊重。
他闭眼片刻,呼吸放缓,体内气血自然流转。左臂伤口仍有隐痛,但已不妨事。赵云武魂沉寂于胸,未再共鸣,可那份战意,却如地火潜行,从未熄灭。
睁开眼时,目光如炬。
他不需要立刻上阵,也不急于证明什么。他只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冲进妖群、枪出如龙的机会。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粒和寒意。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未出鞘的兵器,静等号角响起。
营外,一只传令兵骑马奔入,马蹄声急促,直冲主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