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衍猛地睁开了眼。
夜风不知何时停了,天上挂着几颗冷得发白的星星,刚好能照亮老槐树虬结的枝桠。
万籁俱寂。
可这寂静,比沙暴里的嘶吼更让人头皮发麻。
“头儿?”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问询,是那个什长。他领着几个骨干,猫着腰凑了过来,生怕脚步声惊扰了什么。
“你们也感觉到了?”贾衍没回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嗯……就是觉着心里头发慌。”什长搓了搓满是冻疮的手,“那帮畜生,真会挑时候。”
贾衍缓缓站起身,将扎在地上的龙胆亮银枪拔了出来。枪身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主人的战意。
他扫了一眼四周。难民们都躲在破屋里,只敢从门缝窗洞里,投来一道道惊惧的目光。而他的弟兄们,虽然个个带伤,却都握紧了手里的兵器,眼神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那是信任,也是唯一的指望。
“老人家说,那东西绿眼灰毛,还能站起来走道。”贾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这不是野狼,是成了气候的低阶妖物。”
“妖物……”几个新兵的脸色白了白。
“妖物怎么了?”贾衍眼风一扫,带着一股子煞气,“是妖物,就说明它有脑子。有脑子,就说明它有习性。只要月亏前夜必来,就说明它的行动,有规律!”
他用枪尾在地上划拉了几下,一个简陋的地形图便勾勒了出来。
“村西那片洼地,瞧见没?”他枪尖一点,“地软,踩上去动静小,利于埋伏。背后是半截断墙,正好能堵死它们的退路,形成个小小的包围圈。”
三言两语,原本无从下手的局面,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什长眼睛一亮:“头儿的意思是,咱给它们下个套?”
“下套?”贾衍冷笑一声,“是屠宰场。”
他收起长枪,命令果决地下达:
“你,带十个人,把村里能点的火把全点上,立在村口。动静搞大点,做出慌乱的样子,把那帮畜生的注意力全给我吸过来。”
“你,带三十个弟兄,潜伏到洼地两侧的草垛里,给我把气儿都憋住了!等它们进了坑,听我号令,再给我像钉子一样扎出去!”
“其余人,守住村里各处要道!别让任何一头畜生,有机会冲进屋子伤到百姓!”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去,把各家各户门前的干柴都抱过来,在洼地入口堆上。万一有变,老子就请它们尝尝火烧连营的滋味!”
“是!”
一声声低沉的回应,透着一股子压抑到极致的狠劲儿。
银枪营的汉子们没再多问一句,像一群无声的影子,迅速融入了黑暗。
搬柴的,埋伏的,佯动的……所有动作都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中进行。这是在血火里滚出来的默契,是刻进骨子里的军纪。
那些躲在屋里的难民,透过门缝,看着这支从天而降的军队,看着他们有条不紊地布下一张死亡大网,原本已经死寂的心,没来由地,开始“怦怦”狂跳起来。
或许……
今晚,真的能活下去?
“嗷呜——!”
一声凄厉的长嚎,猛地从村后那片黑压压的山林里炸开!
来了!
村口负责佯动的十名士兵,手里的火把“呼”地一抖。他们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按照贾衍的吩咐,故意弄出几声惊慌的叫喊,脚步也变得杂乱起来。
黑暗中,七双绿油油的眼睛,像是七盏鬼火,从林子里缓缓亮起。
紧接着,七道高大的灰色身影,从阴影中窜了出来。它们果然如老妇人所说,直立着身子,像人一样奔跑,速度快得惊人,獠牙在火光下一闪一闪,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轻响。
为首的一头狼妖,体格尤为健壮,它冲着火把队发出一声低吼,其余六头立刻心领神会地散开,竟是想从两侧包抄,直接冲进村子!
“撤!”
什长一声令下,火把队佯装不敌,怪叫着,屁滚尿流地朝洼地方向退去。
那七头狼妖显然没把这群“溃兵”放在眼里,嚎叫着便追了上去,一头扎进了那片早已为它们准备好的坟场。
就是现在!
“杀!”
贾衍的声音如平地惊雷!
洼地两侧的草垛轰然炸开,三十名银枪营将士如猛虎下山,手中的长枪汇成一片死亡的丛林,狠狠地扎向狼妖的侧翼!
“噗嗤!”“噗嗤!”
鲜血迸溅!
三头猝不及防的狼妖当场被长枪捅了个对穿,惨嚎着倒在地上。
剩下的四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掉头就想往回跑。可它们刚一转身,就看到入口处,那堆积如山的柴草,已经被一支火箭点燃!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彻底封死了它们的退路!
“嗷——!”
一头狼妖彻底被激怒了,它双眼血红,竟不顾一切地绕过枪阵,朝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扑了过去!
那妇人吓得瘫软在地,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找死!”
一道银光闪过!
贾衍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那头狼妖的身前,龙胆亮银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一式再寻常不过的“横扫千军”,枪杆带着撕裂空气的嗡鸣,狠狠抽在了狼妖的腰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
那狼妖被这一枪硬生生抽飞出去,还没落地,贾衍已经如影随形地跟上,手腕一抖,枪出如龙!
“回马挑灯!”
噗——
锋利的枪尖精准无误地刺穿了它的咽喉,余势不减,将它整个钉在了背后的断墙上!
其余士兵见状,士气大振,呐喊着围杀了上去。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当最后一头狼妖被乱枪捅死,整个村子,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妖物的臊臭。
难民们从屋里探出头,看着满地的狼妖尸体,看着那些身上沾满血污、正拄着长枪剧烈喘息的士兵,一时间,竟没人敢上前。
寂静中,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颤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贾衍面前,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
“扑通”一声。
他丢掉拐杖,双膝跪地,一个响头,重重地磕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
“老朽……代全村百十口,谢将军救命之恩!”
他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扑通!”“扑通!”“扑通!”
村里的老少爷们、妇女稚童,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叩首声,和压抑不住的呜咽。
“我等军人,护民本分,何须行此大礼?”
贾衍收枪入鞘,快步上前,一把将老者扶了起来。他的声音带着战后的沙哑,却字字铿锵,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弟兄们,清理战场!把干粮分给乡亲们,安抚一下孩子!”
“是!”
银枪营的将士们轰然应诺,他们拖走妖尸,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所剩不多的干粮,递给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
这一刻,军与民之间的隔阂,彻底被打破了。
村民们自发地打来清水,拿出家里唯一干净的粗布,笨拙地为那些受了轻伤的士兵包扎伤口。
混乱中,不知是谁,用尽全身力气,高喊了一声:
“是神将降世啊!!”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干柴的火星。
“神将!是银枪神将救了我们!”
“神将大人!!”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了整个回风谷。
贾衍立于那棵老槐树下,月光洒在他的银甲上,反射出清冷而神圣的光辉。他看着那一张张劫后余生、充满感激与敬畏的脸,听着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呼喊,心中那股征战沙场的铁血豪情,竟被一种更温热、更厚重的东西填满了。
他的威望,在这一夜,以一种最原始、也最牢固的方式,深深地扎根在了这片北疆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