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刚升到半空，山风从背后推着人走。阿沅脚下一顿，停在一处塌了半边的石墙前。她没说话，只抬手摸了摸鼻尖，那股陈年木头混着纸灰的味道又来了，比昨夜更浓。
萧砚跟着停下，扫了一圈四周。荒草齐膝，断梁横斜，几根焦黑的柱子还立着，像被雷劈过的枯骨。他没动，等她开口。
“就是这儿。”阿沅低声说，“偏殿后头那片院，我记起来了。”
她说完便蹲下身，从布包里掏出三个粗布小袋，解开绳子，依次倒出姜丝、花椒、一小撮研碎的海带粉。手指裂口还没好，碰着粗料时抽了一下，她没管，只用指腹碾开香料，混合均匀。
萧砚看了眼天色，“你想在这儿生火？”
“嗯。”她把羊腿从包袱里取出来，是昨夜村民塞的腊羊肉，硬得能当锤子使，“古法炙肉，去腥提鲜，还能引味。”
“引什么味？”
“门。”她抬头，眼神清亮，“书上写的，以腥引秘，以甘启门。我没试过，但这时候不赌一把，更待何时？”
萧砚没再问，转身去捡干柴。地上湿，他扒开表层腐叶，挑底下干燥的断枝，拢成堆。阿沅把铁叉架好，抹上调料，慢慢翻烤。油脂一滴下去，火苗“啪”地炸起，烟往上蹿，带着肉香和焦糊气，在废墟间散开。
风一阵一阵吹，香味飘得不远就散了。她闭眼，舌尖轻轻顶了下上颚——脂香厚重，咸中带麻，可就在第三缕风卷过来时，她尝到了一丝回甘，极淡，像雨水落在铜钟内壁的震颤。
她猛地睁眼，看向西侧那堵断墙。
“那边。”她指过去，“墙角。”
萧砚立刻起身走过去。藤蔓爬满石缝，青苔厚得像毯子。他抽出短刃，挑开植被，指尖顺着砖缝一寸寸按压。突然，手下传来轻微松动感。他换左手撑地，右掌贴住一块颜色略深的石板边缘，缓缓发力。
石板下沉，发出“咔”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整面断墙向内滑开，尘土簌簌落下，露出黑洞洞的阶梯通道。冷风扑面，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气，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像是封存多年的旧书被翻开。
阿沅站起身，把剩下半条还在冒油的羊肉迅速裹进油纸，塞进陶罐盖好。她没急着上前，而是先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帮——三年前沈青做的牛皮短靴，底子厚实，防滑耐磨。她踩了踩地面，确认没松动，才往前走了两步。
萧砚已经点亮萤石灯，微光映出通道内部。石阶向下延伸，两侧墙壁有浮雕残迹，线条模糊，依稀看得出是人影跪拜、举鼎献祭的模样。他走在前面，灯举高，短刃仍在右手，肩背绷紧。
阿沅跟在他身后半步，左手攥着陶罐，右手无意识抚过腕上红绳串贝壳。凉的，硌手。她吸了口气，唇齿间那点回甘还没散尽，反而随着深入越来越清晰，像有人在她舌根轻轻撒了把糖霜。
“你刚才……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萧砚忽然问，脚步没停。
“不知道。”她答得干脆，“但我知道那本书没写错。它说‘甘味现时，门自开’，我就信一次。”
“万一不是门，是陷阱呢？”
“那就踩进去再说。”她轻声说，“总比站在外面猜强。”
话音落，两人已走到第一处岔口前。三条通道并列，宽度相仿，石壁颜色略有差异，中间那条略泛青灰，像是掺了云母粉。萤石光照上去，反出细碎亮斑。
萧砚停下，灯往左右各照了一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阿沅没动，只是把陶罐抱得更紧了些。她闭上眼，再次调动舌尖感知——脂香残留，甘味渐隐，但在最深处，似乎有另一种味道浮现，极细微，像风吹过铜铃的余音。
她睁开眼，瞳仁里闪过一丝琥珀色光泽。
“走中间。”她说。
萧砚没多问，抬脚迈入青灰色通道。阿沅紧跟而上。脚步声在石壁间来回碰撞，听着比实际多了好几倍。她放轻呼吸，耳朵竖着，不只是听动静，更是感受空气流动的方向。
冷风从深处来，拂过耳际时，带着一丝极淡的腥气——不是血，也不是腐烂，更像是某种金属在潮湿中氧化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做过一个梦：黑漆漆的廊道里，有人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羹，碗底刻着鱼形纹，她伸手去接，那人却把碗打翻了。汤洒在地上，竟变成一条活鱼，游进地缝不见了。
那时她以为是吓的。
现在她觉得，那可能不是梦。
“你抖了一下。”萧砚忽然说。
“嗯。”她应，“风太冷。”
他没信，但也沒拆穿，只把手肘往后挪了半寸，确保她能看见他后背的动作。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暗号：他在前面探路，她在后面判断；他负责挡危险，她负责找答案。
通道继续向前，坡度略微变陡。墙上浮雕渐渐清晰起来，不再是祭祀场面，而是一群人围着一口大锅，锅下燃火，锅上腾雾，雾中隐约有字，看不真切。
阿沅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出声：“等等。”
萧砚立刻停步。
她快走两步上前，指尖轻轻触碰石壁上的图案。锅沿一圈刻着细密纹路，像是某种符咒，又像菜谱里的配料表。她眯起眼，顺着纹路一笔笔描摹，嘴里无声念着什么。
然后她笑了。
“这不是锁。”她说，“是钥匙。”
“什么意思？”
“这道菜，”她指着浮雕，“有人做过。而且成功了。所以门才会开。”
萧砚看着她，“所以你是说，我们一路靠一道菜找来的？”
“准确说，”她纠正，“是一道菜的味道。”
她从陶罐里取出那半条古法炙羊肉，打开盖子。肉还温着，油光发亮，香气重新漫开。她凑近闻了闻，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下唇——甘味回来了，比刚才更明显，几乎要化成实质。
她把肉重新包好，收进怀里。
“继续走吧。”她说，“灶都画出来了，总不能让人家空等。”
萧砚没动，盯着她看了两息，才转身继续前行。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半分，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事。
阿沅跟在后面，手腕上的贝壳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磕碰声。她没再说话，但嘴角压着一点笑意，很浅，转瞬即逝。
通道尽头尚未可见，前方仍是幽深一片。萤石灯的光圈像一只缓慢移动的眼睛，扫过石壁，照不出终点。
她的手指悄悄摸了下鱼形木簪。
这路，确实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