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还在烧着,火苗舔着锅底,把灰烬照得发红。阿沅蹲在灶前,一勺一勺地舀水冲洗铁锅内壁,动作慢但稳。她右手的指节裂了口,沾了灰和血,泡进冷水里时抽了一下,没出声,只咬了下后槽牙。
萧砚站在门口,左臂缠着布条,外袍换成了深灰劲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圈旧疤。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洗锅,看她把那块烧火砖重新塞回暗格,又拿抹布擦灶台边沿的盐渍。
“灶没倒。”他说。
阿沅抬眼看了他一下,低头继续擦,“人也没散。”
两人之间静了几息。村子里断断续续有动静——王嫂在补屋顶,李婶带着孩子清理废墟,老吴头拄着拐杖在粮仓门口来回踱步。硝烟味还没散尽,混着海水的咸腥,风一吹,卷起几片焦木屑从窗缝飘进来。
阿沅站起身,走到墙角翻她的旧木箱。箱盖上有道裂痕,是昨夜被飞石砸的。她伸手进去,摸出一包晒干的姜丝、半袋花椒、一小罐研碎的海带粉。都是常用的料,她一样样分装进三个粗布小袋,系紧了,放进随身的布包里。
她又摸到一块东西——半截玉佩,边缘崩了角,看不出原形。她顿了顿,指尖蹭过那道裂口,耳边忽然掠过一阵风,像是有人贴着耳根说了句什么。
她没听清。
但她心口跳了一下。
“旧宫尚在。”四个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
她抬头望向村外那片山影。天刚亮透,山色还沉着,轮廓模糊,可她总觉得那里有东西在等她。
“我想去前朝旧地看看。”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屋里的人听见。
萧砚没问为什么,也没说危险。他只问:“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她把玉佩塞进布包夹层,拉紧绳子,“兵符在这儿,渔村不会立刻出事。可我再待下去,只会越来越乱。”
她指的是心里的乱。
昨夜那一战,守住了灶,守住了人,也守住了符。可她越安静,脑子里就越吵。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锅底积年的焦糊,刮不净,煮不烂。她得走出去,哪怕一步,也比原地打转强。
萧砚点头,转身去柜子里取东西。他拿出两张通行文书,几张银票,叠好塞进腰间的暗袋。又从包袱里抽出一把短刃,检查了刃口,别在后腰。
“我会安排可靠的人轮守渔村。”他说,“灶火不断,你随时可归。”
阿沅看他一眼。他站着,肩背挺直,脸上没笑,可她知道这话是认真的。他不是安慰她,是在给她退路。
她没道谢,只把剩下的香料袋收好,顺手将鱼形木簪扶正了下。手腕上的红绳串贝壳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两人出了门,院子里的石桌还在,上面落了层灰。他们坐下来,摊开一张泛黄的简图——是之前商队用过的旧路引,边角都磨毛了。阿沅用炭条在图上画了个圈,位置大概在西北方,离渔村有七日脚程。
“线索指向那边。”她说,“不止是玉佩的事。昨夜有人提了一句‘旧宫’,我不是第一个听到的。”
萧砚盯着那圈,没反驳。他知道她不会无的放矢。她嘴上说着“想去看看”,其实早就在盘算了。只是借了一个由头,把念头摆到明面上。
他拿起炭条,在圈外画了三条线,代表可能的路径。一条走官道,稳妥但慢;一条穿山林,险但快;一条沿河行,补给方便,但易遇水匪。
“你选。”他说。
阿沅指着中间那条,“走山林。我不信命,但我信快刀斩乱麻。”
萧砚扯了下嘴角,没笑出声,把图折好收进怀里。
太阳升到头顶时,他们开始打点行装。阿沅换了身便于行走的月白粗布裙,外罩靛青短袄,脚上是沈青以前给她做的牛皮短靴,鞋帮结实,走了三年都没破。她把布包背好,又回屋拎出一只小陶罐——里面是最后一撮雪苔粉,她一直舍不得用。
萧砚站在院中等她,贝壳香囊贴身挂着,短刃在腰后,钱袋在左,文书在右。他没带影卫,也没喊帮手。这一趟,只他们两个。
临出门前,阿沅又折回灶房。
她往灶膛里添了三把干柴,划火折子点着。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得她半边脸发亮。锅架上的铁锅还热着,她拿瓢舀了点水倒进去,听着“滋啦”一声响,才转身出来。
“灶没倒。”她轻声说,像是说给屋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们并肩走出院子,穿过村子。路上遇到几个村民,都停下来看他们。王嫂抱着木板走过来说:“阿沅姑娘真要走?”
“嗯。”
“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
王嫂没再多问,只塞给她一包晒好的鱼干,“路上吃,别饿着。”
老吴头在粮仓门口杵着拐杖,远远地点了下头。阿沅也点了下头,没说话。
村口那棵老榕树还在,枝叶被昨夜的火燎焦了一角。他们从树下经过,踏上通往内陆的小径。路是泥石混的,雨后有点滑,两旁是低矮的灌木和野草,露水未干,蹭湿了裤脚。
阿沅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没停。萧砚落后半步,目光扫过四周,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
朝阳刚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挨得很近,几乎连成一片。
阿沅抬手摸了下腕上的红绳,贝壳凉凉的。
她没回头,只低声说:“这路……好像走过。”
萧砚没应,只把手按在了短刃柄上。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陈年的木头,又像是烧过的纸灰。
他们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