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大,巷口的油灯摇来摇去,影子在墙上乱晃。陈九蹲在柴房墙边,没动。他刚从后街回来,手还藏在袖子里,攥着一根铁签,手指很紧。
他知道不能待太久。灰巾人换岗有规律,但巡逻的人不一定只走明路。他得确定没人跟着他。
他把耳朵贴在地上听。远处有狗叫,是赵猛那边闹的,现在已经安静了。近处没有脚步声,只有风吹破席子的声音。他慢慢松开手,从怀里拿出一点碎土,轻轻撒在地上。
土很细,落得慢,风一吹就散。他看着土往哪边飘。风从东边来,带着一股香味,有点甜,不像纸扎铺烧的那种。他皱眉,把最后一粒药含进嘴里。药是苦的,舌头麻,头不晕,说明空气里没有迷香。
他这才把鞋穿上。赤脚走路不响,但怕遇到巡夜的狗,脚底没味反而奇怪。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趁着灯光一闪,贴着墙往东走。
主楼东边有条窄道,只能过一个人,上面是瓦檐,下面是青砖。
他白天来过一次,记得砖缝里长了苔藓,滑脚。现在他不敢走中间,靠着墙边走,身子压低,一步一步挪。走了不到十步,他突然停下。
地面变了。
不是砖,是沙。一层薄薄的白沙铺在路上,刚盖住砖面,像是新撒的。他蹲下,用指甲蹭了蹭,沙是干的,没混泥。这种天气夜里潮湿,要是早铺的沙,早就结块了。这是刚弄的。
他往后退半步,抬头看屋顶。瓦片整齐,没动过。墙也没有洞,看不出机关在哪。但他知道这沙有问题——踩上去会留印,还会引动静。他没土了,袖子里只剩一点炭粉,是之前拓符纹剩下的。他捏出一点,屏住呼吸,轻轻弹出去。
炭粉落在沙上,像墨点。前三点没反应。第四点刚落地,左边墙缝“咔”一声,一道黑光闪过,太快,只看到影子。他低头看清了——是弩机反光。
他收回手,心跳变慢。这条路不能硬闯。他靠着墙坐下,数自己的呼吸。十二次一循环,和人走路的节奏一样。他白天看过,灰巾人巡逻一趟,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他得算准。
风又来了,吹得屋檐下的纸幡晃了一下。他趁机往前爬。不是走,是爬。手先探,抓住砖缝,再拖身体。动作慢,但稳。爬到一半,他听见前面有灯笼声,两盏灯从拐角慢慢移出来,照出两个灰布身影。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沙上,留下脚印。
陈九趴在地上,脸几乎贴地。他知道这两人不会突然加快,也不会回头——巡逻讲究“稳”,越稳越没人敢动。等他们走远,灯光没了,他立刻起身,沿着他们脚印外侧,单脚点地,像跳格子一样往前跳。
七步,八步,第九步刚落下,他听见头顶“咯”一声。他猛地低头,一道黑影从瓦缝掠过,不是人,是条铁链,挂着铃铛,离他头顶不到半尺。他不动,等铁链荡回去,才继续往前。
到了前厅小门,他没进去。门是木头的,旧得发黑,门缝底下没光透出。他掏出铁签,插进门缝,往上顶。门闩松了,但卡住不动。他停手,抽出铁签,换了个角度,从门框上方缝隙插进去,勾住里面的横木,轻轻一拉。这次,门闩滑开了。
他推开门一条缝,闪身进去,马上关门。屋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空气中有股旧纸灰的味道,混着檀香,闻着闷。他靠门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黑暗。
他没往里走。先蹲下,伸手摸桌底。木板平的,没有夹层。他又摸桌腿,发现右前腿比别的粗一圈,像是后来加的。他没碰它,怕触发机关。他绕开桌子,朝中央回廊走去。
他趴下,耳朵贴地听。每隔一会儿,北边传来脚步声,三个人,提灯,走得很慢。他数了两轮,确认间隔是十二次呼吸。等他们走远,他掏出最后一点碎土,轻轻弹出去。
第一颗落在第三块砖上,没声音。第二颗落在第五块,也没响。第三颗滚到第七块,刚停稳,左边墙缝“咔”一声,金属光一闪。他记住位置,往后退半步。
他单膝跪地,左脚踩第八块砖边,右脚跳到第九块空砖上。落地轻。接着左脚跳起,落在第十块。他像走独木桥一样,一步步往前。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
风停了。
纸人不动了,灰尘也不扬。就在这一瞬,他听见头顶“咔嗒”一声,极轻,像齿轮咬合。他本能低头,一道黑影从纸人背后掠过,不是风,是机关动了。他没抬头,继续往前跳。
最后一块安全砖在回廊尽头。他落脚时,听见北边又有灯光晃动。他立刻贴墙蹲下,缩进阴影里。三盏灯笼由远及近,照出三个灰布身影。他们走到中间,停下,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什么,继续往前走。
等他们消失在门口,陈九才缓缓吐气。他靠着墙,手摸额头,全是冷汗。他没擦,怕发出声音。他盯着前方内院门洞,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
他慢慢起身,往门洞挪。快到门槛时,他停下。门内是天井,中间一口古井,周围六座石龛,龛前香炉冒着烟,香灰堆得快溢出来。他没进去。从怀里拿出一小截枯枝,用铁签挑着,轻轻扔过去。
枯枝滚过门槛,落在第三块青砖上。
“轰”一声闷响,右边石龛射出两支短箭,“夺夺”钉进对面墙里,箭尾还在抖。
他站在原地。
香炉里的灰还在涨。他看着炉口,看灰堆到什么时候会再触发。每次香烧完,灰落下,堆高一点。现在满了三分之二。他估计,再烧两炷,就会满。
他退回门框角落,蜷身蹲下。这里背光,墙厚,外面看不见。他把铁签收进袖子,手放在膝盖上,放慢呼吸。他不能急。现在不是跑,是等。
风又起了,吹得纸人哗啦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没动。他知道,只要香灰不满,机关就不会动。可一旦满了,倒下的瞬间,就会牵动机括——他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箭?铃?还是人?
他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香炉。火光忽明忽暗,映在砖上,像在动。
他的手指抠了下嘴角,这是他小时候的习惯。现在没人看见,他也不用装。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让他跨过门槛的机会。
香灰又落了一撮,离满还差一点。
他没动。
风停了。
纸人不动了。
他听见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像是齿轮在转。
他屏住呼吸,手慢慢摸向铁签。
香炉里的灰,正一点点,往边缘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