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强的新公司叫“丰年生物科技”,注册地在省城,办公场所在一栋新建的写字楼里,装修气派,员工不少。陈岚查了他们的产品线,除了那款“新型土壤改良剂”,还有几款生物菌肥、有机水溶肥,包装精美,价格不菲。宣传册上写着“源自国际前沿技术”,绝口不提苏明远的名字。
林薇看着陈岚发来的产品照片,想起外公在笔记里写的那句话——“土壤非死物,乃活体。”那些瓶瓶罐罐里装的东西,能把死土救活吗?也许能,也许不能。但她知道,那些东西不是外公的方法。外公的方法不需要瓶瓶罐罐,只需要绿肥、秸秆、农家肥,和一颗愿意等的心。
陈岚在电话里说:“刘永强在挖你的人。”
“谁?”
“阿昌。他派人去了青石县,找阿昌谈,说要请他当技术顾问,年薪开得很高。”
林薇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一直没下。“阿昌怎么说?”
“他没答应。但他也没拒绝。他跟我说,他想想想。”
林薇沉默了片刻。阿昌不是那种贪钱的人,但他也不是傻子。他种了一辈子地,穷了一辈子,现在有人给他开高薪,他犹豫一下很正常。她拨了阿昌的号码,响了几声,接了。他的声音有些低,不像是刚干完活的样子。
“林小姐,他们来找我了。”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一下。“我想了很多。他们给的钱,我种十年地都挣不到。但我拿了那些钱,这块地就保不住了。他们不会让我继续种,他们会让那些瓶瓶罐罐进来,把地变成他们的试验田。”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答应。钱再多,也买不了这块地。”
林薇靠着窗框,听着阿昌那边的风声。他在室外,也许在地头,也许在村口。“阿昌,你不后悔?”
“不后悔。地不会骗人,钱会。”
挂了电话,林薇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的桂花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那些金色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花瓣。她想起阿昌说的那句话——“地不会骗人,钱会。”刘永强有钱,但他没有地,没有那些在地里蹲了一辈子的人,没有那些等着土地活过来的耐心。
周末的茶会,小杨带来一个消息。她的作文被一家出版社看中了,想结集出版,书名就叫《有颜色的地方》。林薇看着小杨,那个曾经怯怯地坐在角落里的女孩,现在站在人群中间,眼睛里有光。
“小杨,你书里会写茶会吗?”
“会。第一章就是。”
林薇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
刘先生种的薄荷开完了今年的最后一茬花。他在群里发了一篇小作文,写他这一年多来种薄荷的心得,从选盆到配土到浇水到施肥,写得很详细。群里有人说刘老师可以出书了,他说不出,写给自己看的。
陈秀兰最近很少来茶会了。陈曦说她妈迷上了广场舞,每天晚上都去,有时候下午也去,跳得不亦乐乎。林薇听了,心里忽然很感慨。那个第一次来茶会时哭得像个孩子的老人,现在每天晚上去跳广场舞。她不需要茶会了,但她来过,这里留着她的一部分。
青墨的新绘本在国外卖得很好,国内也有出版社引进了。她寄了一本给林薇,扉页上写着:“给微光,给让土地活过来的人。”
刘永强那边又出新招了。他让人在几个农业论坛上发帖,质疑技术手册的科学性,说那些方法没有经过科学验证,是“伪科学”,可能会误导农民。帖子下面有人反驳,有人支持,有人中立。陈岚说,这是他惯用的手段,先质疑,再混淆,最后把自己的产品包装成“科学认证”的替代品。
林薇看着那些帖子,没有回复。她知道回了也没用,那些人不是来讨论科学的,是来搅浑水的。他们不在乎真相,只在乎利益。
老吴那边传来好消息。他带回去的一百册技术手册,发出去后反响不错,有几个合作社已经开始按照手册里的方法试验了。他说效果还要等,但起码有人愿意试了。
林薇听着老吴在电话里兴奋的声音,想起外公在笔记里写的那句话——“欲养地,先养其微生物。”推广也是,要先让人知道,让人看到效果,让人愿意试。老吴在做的就是“养”的工作,养人,养地,养希望。
夜里,林薇和周慕白坐在小楼的客厅里。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周慕白在看她写的那本技术手册,看得很认真,偶尔翻回去重读一段。
“怎么样?”
“写得挺好。就是有些地方太文了,农民可能看不懂。”
“那你帮我改。”
他抬起头看着她。“我不是学这个的。”
“你种过地。你懂。”
他想了想,拿起笔,在手册上改了几个词。“这里,‘次生代谢产物’改成‘特殊物质’。这里,‘微生物群落结构’改成‘土里的菌’。这里,‘有机质矿化’改成‘肥料分解’。”
林薇看着他改过的地方,那些生硬的科学术语被他换成了大白话,读起来顺多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种地以后。跟老陈学的。”
她把手册拿过来,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那些被周慕白改过的地方,像是一扇扇窗户,打开了,光就照进来了。她不知道那些农民能不能看懂改过的版本,但她知道,至少他们不会一翻开就被那些生词吓跑。
立冬那天,阿昌发来一张照片。他的麦田里,麦苗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风吹过,像一片绿色的海。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人影蹲在地头,看不清脸,但林薇知道那是阿昌。他每天都在地里,从早到晚,从不间断。
林薇看着那张照片,想起外公在笔记里写的那句话——“地不欺人,人不欺地。”阿昌没欺地,地也没欺他。那些麦子会越长越高,越长越密,到明年夏天就能收割了。而那些人,还会再来,也许换一种方式,也许换一个地方。
但地在那里,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