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城南贫民巷。
李鑫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直裰,避开了灵韵宗联络点的正门,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巷子深处飘来一股馊水味,混杂着远处赌坊的叫骂声,显得格外嘈杂。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中年男子缩着脖子走出来,袖口磨得发白,正是灵韵宗外门执事赵坤。他看见槐树下的人影,脚步猛地一顿,转身就要往回走。
“赵执事。”李鑫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把赵坤钉在了原地。
赵坤僵硬地转过身,脸上挤出讨好的笑:“李、李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聊聊。”李鑫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那里是一堵长满青苔的高墙,没有路人。
赵坤犹豫了一下,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大公主的事发了。”李鑫靠在墙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天气,“你帮她指证灵韵宗,她不会留活口。要么‘畏罪自尽’,要么‘意外身亡’。”
赵坤脸色骤变,冷汗瞬间渗了出来,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替她卖命,她把你当替死鬼。”李鑫从袖中掏出一本泛黄的账册,随手扔在地上,“这是你经手宗门修缮款时私吞的账目。两条路,你自己选。”
赵坤看着地上的账册,瞳孔剧烈收缩。他蹲下去想捡,手指刚碰到封面又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样。
“对了,你全家老小还在灵韵宗山下的镇上吧?”李鑫看着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坤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灵韵宗待你不薄。你替大公主卖命,她可不会替你照顾家人。”李鑫说。
赵坤咬着牙,指节攥得咯吱响。
“公子,我……我听你的。”
“宴席上,大公主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李鑫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只不过,递上去的东西,得先让我过目。事后我会保你离开天选城,太子那边也不会追究。”
赵坤重重点头,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李鑫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
傍晚,偏殿。
夕阳的余晖洒在廊下,阿狸正蹲在门口择菜,听见脚步声,身子一僵。
李鑫走到她面前停下。
阿狸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好几下,脸又红了。
“有事?”李鑫明知故问。
“公子……”阿狸的声音细若蚊蝇,“那天晚上的事……”
“哪天晚上?”
“就是、就是你说……”阿狸急得跺了一下脚,猛地抬起头,眼神却不敢看他,“你说要和我那个……双修!”
李鑫看着她慌乱又期待的眼睛,眼底泛起一丝笑意,俯身凑近了一些,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在她发间停了片刻。
“嗯,我说过。怎么,想通了?”
“想得美!”阿狸像被烫到一样跳起来,转身就往厨房跑。
跑到门口,她又停住,背对着李鑫,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公子,你那天……是认真的吗?”
李鑫转过身,看着她。
阿狸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像下了很大决心。
“我还没和男人双修过。”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第一次……有点怕。”
李鑫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怕什么?”
“怕疼……怕你笑话我……”阿狸的声音越来越小,“怕你不当回事。”
李鑫没说话,走回去,在她面前站定。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想那么多。”
阿狸捂着额头,眼眶有点红,却笑了。
李鑫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逃跑的背影,眼底泛起一丝笑意。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他轻轻捻了捻。
“傻。”
——
入夜,东宫水榭。
丝竹声悠扬,四面环水的亭台中灯火通明。北境使臣坐在客位,一身异域装束,胡须浓密,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魁梧。
太子高坐主位,笑容温和得体。大公主坐在左侧,一身华服,眼神锐利。
李鑫和阿九坐在末席的阴影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葡萄。
酒过三巡,大公主忽然放下酒杯,朗声道:“殿下,臣有一事,不得不在今日当众奏明。”
太子笑容不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皇姐请说。”
“灵韵宗身为修真宗门,却暗中勾结北境外敌,图谋不轨。”大公主声音清亮,满座皆惊,“臣已掌握确凿证据,人证物证俱在!”
她拍了拍手。侍从捧着一封密信上前。
“此乃灵韵宗与北境往来的密信,字迹、印章俱全。”
太子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皱,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将信递给了北境正使,语气沉稳:“皇姐言之凿凿,那便请北境使臣当场辨认。若证据确凿,朕绝不姑息。”
北境正使接过信,扫了一眼,随即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荒谬!我北境王族私印边角有一处极细微的缺口,这封信上却没有。大公主殿下,您这是要构陷我北境,离间两国邦交吗?”
太子面色一沉,缓缓放下酒杯,目光转向大公主:“皇姐,你还有什么话说?”
全场死寂。
大公主脸色惨白,猛地转头看向末席:“赵坤!你出来作证!告诉他们这是真的!”
赵坤战战兢兢地走出来,跪在大殿中央,浑身发抖。他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末席的李鑫,才低下头。
“殿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哭腔,“大公主让属下伪造灵韵宗与外敌往来的假证,属下不敢不从。但属下良心不安,今日愿当众说实话,求殿下饶命啊!”
“你——!你敢骗我!”大公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坤的手指都在颤。
“够了。”太子猛地一拍桌子,语气彻底冷了下来,目光如刀般射向大公主,“皇姐,你还有什么话说?”
大公主咬着牙,环视四周,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深吸一口气,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
宴席散去,李鑫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阿九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李鑫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两人之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多问。
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倒影,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苏好美。你到底想让我欠你多大的人情?
——
回到偏殿,夜深人静。
阿狸已经睡下,桌上留了一碗鸡汤,用碗扣着保温。李鑫掀开看了一眼,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有点咸,但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淌进胃里。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桌上。
李鑫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大公主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今晚,至少这偏殿里的烟火气,还能再护他一夜好眠。
(第七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