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像湿透的棉絮，死死糊在脸上，吸进肺里全是土腥味。
卫昭的脚步没停。
脚下的碎石被踩得粉碎，膝盖处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高速奔跑而微微痉挛，但他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陆隐那声“我不是死在你手里”还在耳边回荡，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神经。
前方，轮廓渐渐清晰。
那不是山，是一座祭坛。
巨大的黑色石板堆叠而成，呈阶梯状向上延伸，每一级台阶都刻满了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着的血管，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搏动，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口滚烫的铁砂。
卫昭冲到祭坛底部，猛地刹住车。
惯性让他向前踉跄了两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保温杯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手指上还残留着陆隐引爆时留下的灼烧感。
他抬起头。
视野中央，小念被绑在最高的石台上。
十几条粗大的黑色能量锁链穿透了她的肩膀和脚踝，将她整个人悬空吊起。她的头无力地垂着，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半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泰迪熊掉在地上，沾满了泥土，那只藏有银戒的耳朵耷拉着，显得格外凄凉。
而在石台的最顶端，红蝎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袍，在这灰暗污浊的环境中刺眼得让人想吐。他手里的那枚怀表指针正在倒转，咔哒、咔哒，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你迟到了。”
红蝎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手段，清晰地传遍整个山谷。他没有看卫昭，而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念，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你看，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守护’。脆弱，不堪一击。”
卫昭的手指紧紧扣住地面的岩石，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他想冲上去，想把这混蛋撕成碎片，但时间之茧的冷却提示在脑海深处疯狂闪烁。红色警告框占据了一半视野，冰冷地提醒着他：不可用。
不能冲动。
一旦现在冲上去，就是送死。小念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空戒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常年佩戴留下的浅浅凹痕。这是他在第十七世轮回里养成的习惯，每当情绪即将失控时，这个动作能让他找回一点点理智。
“白露。”
卫昭对着通讯器低声说道，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在。”白露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急促的电流杂音，但依旧冷静，“数据流已接入，正在解析阵法结构。这不是普通的物理封印，是意识层面的剥离。他们在抽取小念的灵魂记忆，作为启动‘永恒计划’的钥匙。”
“找到断点了吗？”
“找到了三个薄弱节点，但在阵眼周围，能量密度太高，强行破解需要至少三十秒。”白露顿了顿，“卫昭，我需要掩护。”
“明白。”
卫昭放下手，目光扫过周围的岩壁。
左侧西侧，白露蹲伏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终端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她在与那个庞大的阵法进行无声的博弈，每一个代码的输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南侧，青冥盘腿坐在地脉交汇的凹陷处。
这位一向超然的道士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的双手结着一个繁复的手印，指尖颤抖不已。体内的元气已经接近枯竭，每一次维持符阵的稳定，都在透支他的生命力。但他没有松手，眼神浑浊却坚定，像是在燃烧最后的灯油，试图压住阵眼那股不断上涨的震荡频率。
东侧，林风站在空间折叠的薄弱处。
他的银质护腕光芒大盛，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他在构建一条隐形的通道，试图绕过正面的能量封锁，为救人创造切入点。他的身体因为空间乱流的冲击而微微晃动，嘴角咬出了一道血痕，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北侧岩壁后，风语隐蔽身形。
电子喉里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低频共振波。声波如涟漪般扩散开来，试图干扰祭坛核心的共鸣频率。她的脸颊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带的旧伤在高频震动下隐隐作痛，但她不敢停。只要她一停，阵法就会加速运转。
而在祭坛底部的阴影区，灰鼠像一只真正的老鼠一样匍匐前进。
他的左眼量子计算机红光稳定闪烁，机械臂悄无声息地调整着角度。自爆程序已经设定完毕，倒计时在他的视网膜上跳动。他潜行至阵基底部的死角，那里是能量流动最混乱的地方，也是唯一能靠近核心而不被立刻察觉的位置。
所有人都就位了。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所有人的命，以及小念的未来。
卫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他的眼神赤红，却不再狂乱，而是沉淀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那是见过太多死亡后，剩下的最后一点冷酷。
“别轻动。”
他对众人说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等信号。”
小念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眼皮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抽泣。那声音很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深夜里的哀鸣。
红蝎听到了。
他转过头，看向卫昭，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狰狞。
“听到了吗？”红蝎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世界，“她在求救。她在恐惧。这就是人类的情感，充满了软弱、依赖和无谓的痛苦。如果剪断了这些线，世界该多么宁静。”
随着他的话，祭坛上的黑色锁链收紧了几分。小念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卫昭的拳头再次握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白露的操作界面突然弹出一个红色警告：【能量峰值逼近临界点】。
青冥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面前的法阵。
林风的通道出现了一丝裂痕，空间乱流刺痛了他的皮肤。
风语的电子喉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随即恢复正常。
灰鼠的倒计时归零前三秒，他按下了确认键。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就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红蝎看着怀表，指针即将重合。
“游戏结束。”
他轻声说道，抬起手，准备按下最后的启动键。
卫昭动了。
不是冲锋，而是一个眼神。
白露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青冥的法印即将完成最后一笔，林风的通道即将闭合，风语的声波达到最高频，灰鼠的机械眼红光暴涨。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信号。
祭坛顶端的红蝎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他的拇指已经压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