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止的世界像被掐断电源的屏幕,黑了一瞬,随即画面重新加载。
卫昭的手指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指尖距离那个戴蝎形面具的男人只有半寸。空气凝固在尘埃悬浮的状态,连呼吸的起伏都被强行冻结。但他没动。
不是不想杀,是不能杀。
时间之茧在他脑海深处疯狂旋转,红色的预警信号几乎要烧穿视网膜。那不是针对眼前这几个死士的警报,而是来自身后——来自他们刚刚穿过的那个裂谷入口,更远的地方,荒原的风向变了。
危险直觉预警。提前三秒到三小时。
此刻是提前三秒。
卫昭猛地收回手,转身就跑。速度极快,快到身后的白露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看到一道残影掠过石台。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保温杯,随手扔在地上,金属撞击岩石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走正门。”
他在加密频道里吼出这三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别回头。”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半秒,随后传来林风粗重的喘息声:“卫哥?”
“跑!”
卫昭没有解释。他冲出洞口,外面的雾气浓得化不开。秦瓦・轮回印在口袋里烫得惊人,像是在指引方向,又像是在警告。他沿着裂谷狂奔,脚下的碎石被踩得飞溅。
前方不远处,岩脊崩塌的声音传来。
那是一种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紧接着,是爆炸。
不是普通的炸药,是地脉震荡引发的能量爆破。气浪裹挟着泥土和岩石碎片扑面而来,卫昭眯起眼,透过漫天扬尘,他看到了那一幕。
陆隐站在断裂的岩壁边缘。
那人身上那件标志性的风衣已经破烂不堪,金丝眼镜碎了一半,挂在脸上摇摇欲坠。右眼处血流如注,顺着脸颊滴落,混进尘土里,变成暗褐色。但他站得很直,背对着卫昭的方向,面对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黑色死士军团。
那些死士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手持高频震荡刃,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漫过荒原。
陆隐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预知未来的凭据。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然后用力撕碎。纸屑随风飘散,混入硝烟中。
“既然结局已知,”陆隐对着通讯器低语,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战场,清晰得可怕,“那过程就由我来写。”
他抬手,引爆了埋设在地脉中的三枚秦瓦碎片。
轰!
巨大的时空褶皱瞬间张开,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第一批冲上来的死士死死困住。空间扭曲,那些人的动作变得迟缓而怪异,仿佛陷入了粘稠的胶水之中。
但这只是开始。
陆隐拔出腰间的配枪,拉动枪栓。咔嚓一声,清脆利落。
他没有撤退。相反,他迎着那股黑色的浪潮冲了下去。
“时序会,列阵!”
随着他的一声怒吼,七道身影从废墟后跃出。那是时序会的精锐,一个个眼神决绝,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撞进了敌阵。
卫昭的脚步顿住了。
他想冲过去,但时间之茧的冷却时间还没过。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陆隐在人群中穿梭。
第一枪,打爆了对方的通讯节点。
第二枪,击碎了敌人的膝盖。
第三枪……
陆隐的动作很快,但敌人太多了。
九枪。
陆隐身中九枪。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面前的地面。但他没有倒下,反而借着冲击力,连续扣动扳机十二次。每一次射击都精准无比,打断对方的战术配合,切断他们的指挥链路。
“陆隐!”卫昭嘶吼出声,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刀子。
通讯器里传来杂乱的电流声,夹杂着痛苦的闷哼和骨骼碎裂的声音。
最后时刻,陆隐靠在了一块断裂的石碑上。他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视线开始模糊。但他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枚数据密钥上传至云端。
那是时序会首领的权限,也是破局的关键线索。
他抬起头,望向卫昭所在的方向。虽然隔着很远,虽然烟雾弥漫,但他知道卫昭在看。
陆隐咧开嘴,露出一个带血的笑容。
“卫昭……”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砸在卫昭的心口。
“我不是死在你手里。”
话音未落,一团耀眼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周围的岩石,也将陆隐的身影彻底掩埋。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惨叫。
卫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保温杯里的热水早就凉透了,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
白露追了上来,脸色苍白如纸。她看着前方的废墟,又看了看卫昭,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卫昭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
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滑落。
不是汗,是泪。
十七世轮回,他见过太多死亡。战友的,亲人的,爱人的。他学会了麻木,学会了克制,学会了把情感锁进心底最深处的那间牢房。
但这一次,不一样。
陆隐预知自己会死于他之手。这是刻在命运里的诅咒,是第五世活祭的阴影,是这一世始终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所有人都以为,陆隐是在逃避这个结局。
可陆隐选择了另一种死法。
用一场轰轰烈烈的殉道,改写命运的剧本。
他不是死在卫昭手里。他是死在为了守护卫昭的路上。
“卫哥……”林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哭腔,“我们……怎么办?”
卫昭放下手。
脸上的泪水已经被风吹干,留下一道道紧绷的痕迹。那双原本赤红的瞳孔,此刻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冰冷,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
“继续走。”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白露,打开数据通道,为陆隐的残存者规划逃生路线。”
“明白。”白露迅速操作终端,手指飞快敲击,眼中满是悲痛,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青冥,稳住阵法,别让情绪失控。”
“好。”青冥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依旧坚定。
“林风,风语,灰鼠。”卫昭顿了顿,目光扫过通讯列表里的每一个名字,“红着眼睛也没关系。哭完了,就给我拼命。”
通讯器那头是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风语电子喉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林风则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脏话,随即是拉动枪栓的声音。
灰鼠的机械眼红光闪烁,左眼的量子计算机高速运转,似乎在计算着最优解。
卫昭转过身,面向祭坛的方向。
雾气依旧浓重,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召唤着他。小念还在里面。红蝎也在里面。
还有那个让他恨之入骨、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命运。
他迈开步子,每一步都踏得极重。脚下的岩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以他的脚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速度再提三倍。
风在耳边呼啸,像是在为他奏响战歌,又像是在哀悼逝去的灵魂。
卫昭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的人正在为他争取时间。每一秒的拖延,都是陆隐用命换来的。
他不能停。
也不能输。
远处的地平线上,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那是能量过载的前兆。
卫昭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等着我。”
他对风说,对雾说,对这片破碎的土地说。
脚步不停,身影逐渐融入迷雾深处,只留下地上那一串深深的脚印,证明他曾来过,曾愤怒过,曾绝望过。
而在祭坛的高处,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身影正静静伫立。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精致的怀表,指针倒转,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迟到了。”
男人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期待。
“希望你的眼泪,能让这场戏更有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