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天晴,风大。
梧桐树的枝丫被吹得呜呜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把那粒晶体映得透亮。它的光已经沉到了最深的地方,从暗金色变成了琥珀色,不是亮,是透。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你看着它,觉得它在看回来。
苏念在意识里报出最后一位数字: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声音比平时轻,像怕惊动什么。
赵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没拿书。他今天没背单词,就坐在那,看着那粒晶体。晶体的光每跳动一下,他的眼皮就跟着动一下,像在跟它对话。
“陈念。”
“嗯?”
“还差多少?”
“零点一。”
“那快了。”
“嗯。”
他没再问,沉默地等。实验室里只有日光灯的电流声,和晶体内偶尔传出的极轻极细的嗡鸣,像蜜蜂在远处飞。
我把手放在密封容器的外壁上,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不是设备传来的,是晶体自己发的热。它快满了。在她回来之前,它先暖了。指尖还残留着那点温度,手机就震了。
王副总的声音压着兴奋,但压得很稳。跟了这么多年,他学会了不在电话里激动。“陈总,海利集团那边来消息了。他们想用我们的芯片,用在下一代的智能空调上。首批订单五十万片。”
海利是国内最大的家电企业之一,总部在东海市,员工几十万,渠道遍布全国。如果能拿下这个订单,星念芯片就正式进入了千家万户,不再只是军工和文教的配件。
“条件呢?”
“他们要求三个月内交货,价格压了我们百分之八。我算过了,利润还是有的,只是薄一点。”
“接。但附加一个条款:芯片上要印我们的logo,不能贴牌。”
王副总顿了一下。“他们可能会不同意。海利一向强势,以前供应商都是贴他们的牌。而且他们的采购总监姓方,是出了名的难谈,上次有个供应商跟他磨了一个星期,最后还是让步了。”
“那就谈。告诉方总监,星念芯片的logo本身就有品牌价值,不是贴上去蹭光的。印我们的logo,对他们是加分,不是减分。”
“如果他们坚持呢?”
“坚持就算了。海利不做,美达会做。”
王副总沉默了一下,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屏幕朝上。晶体在旁边亮着,暗金色的光映在手机壳上,像一片极淡的晚霞。
赵磊从书里抬起头。
“又有订单?”
“嗯。海利集团。五十万片。”
“那是不是很厉害?”
“算是。”
他点点头,继续看书。窗外的风把梧桐枝吹得晃了一下,影子在窗台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下午,郑国良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没敲门,刷卡进来的。他的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他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粒晶体。晶体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一颗沉睡的眼睛。
“还没满?”
“还差零点一。”
“还要多久?”
“不知道。苏念说可能一天,可能一周。”
他点点头,看了我一眼。“海利集团的订单,接了?”
“接了。”
“那边打过招呼了。他们会配合,但不会特殊照顾。商业的事,按商业规矩来。”
“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赵磊看着门关上。
“那人每次来都站不久。”
“他忙。”
“忙还来。”
“来看看。”
傍晚,王副总又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比中午松了一点。
“陈总,方总监松口了。logo的事同意了。但他要求第一批货先试产十万片,效果好的话再续单。”
“可以。价格呢?”
“压了百分之五,不是百分之八。我把产线升级的数据给他看了,良率、产能、交付周期,他没什么可挑的。”
“干得不错。”
“还有件事,陈总。厂房扩建的事,我看了三个地方。一个在星城东边,离机场近;一个在开发区,有政策补贴;还有一个在郊区,租金便宜。您看……”
“你定。你看了就行。”
“那我定开发区那个。补贴能省不少。”
“员工呢?”
“招,至少再招两百人。生产线要扩三条。”
“工资呢?”
王副总顿了一下。“普工现在月薪一千八到两千二,比开发区平均高百分之十。我打算再涨百分之十,提到两千到两千五。班组长给到三千。工程师按能力给,五千到八千不等。您看行吗?”
“再加一条:全员交社保。五险一金,按国家规定来。”
“陈总,那成本……”
“成本我来扛。你把产线管好就行。”
他应了一声,挂了。赵磊从书里抬起头。
“又要涨工资?”
“嗯。普工提到两千到两千五。班组长三千。”
“那挺好的。他们跟着你干,值。”
“不只是他们。你毕业了,想来也来。”
他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翻了一页书。“行,我记着。”
晚上,食堂。红烧肉还有,量不多,颜色偏淡。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吃得不快,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
“陈念,海利集团的订单接了,下一步呢?”
“生产。交付。然后……谈下一家。”
“美达呢?他们也有智能家电。”
“等这个项目做完再说。”
他点点头,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晚上,实验室。晶体的光又沉了一点,琥珀色变得更深了,像深秋的叶子被夕阳穿透。赵磊没来,他发了消息:“题做完了,在宿舍背单词。晶体到多少了?”我回:“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他说:“那快了。”我回:“嗯。”
苏念在意识里没有说话。她的光晕也在亮,和晶体的光差不多。两束光,一个在意识里,一个在操作台上,隔着一段距离,但节奏一样。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没有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实验室里只有日光灯的电流声。
我把手重新放在密封容器的外壁上,那点微温还在,和中午一样。王副总说厂房要扩建,工人要招,生产线要增。普工两千到两千五,班组长三千,工程师五千到八千。全员社保,五险一金。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大概也在算。不是算成本,是算他在往前走。
晶体的光在密封容器里亮着,等最后那零点一。她在意识里亮着,等它满。王副总在星城安排生产,新招的两百个工人大概也在等——等工资到账,等日子好起来。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操场上已经没有人跑步了。她等了最久,也等得最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