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去南京的前一天,沈方舟约他吃了顿饭。不是在家里,是在外面。沈方舟选了一家小餐馆,在老街附近,以前他们来过的。老街拆了,餐馆还在。老板换了,装修也换了,但名字没变。沈方舟点了几道菜,都是沈知行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酸辣汤。沈知行看着那些菜,心里动了一下。他爸不会说软话,但他会做。做在菜里,做在行动里,做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爸,你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药还在吃,但副作用小了。”
“那就好。”
沈方舟给他夹了一块排骨。“知行,你以前恨苏棠,现在呢?”
沈知行放下筷子。“爸,我不恨她了。但她不是你该爱的人。你该爱的人是我妈,但你已经选了她,你就好好对她。别让她再哭了。”
沈方舟的眼眶红了。“知行,你说得对。我选了她,我就该对她好。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但我不想再对不起苏棠了。”
沈知行看着他。他爸老了,瘦了,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但他比以前诚实了,以前他不会说“我选了她”,他只会逃避。现在他会说了,不是因为他勇敢了,是因为他不想再逃了。
“爸,你好好过。我也会好好过的。”
沈方舟点了点头。父子俩碰了一下杯,喝了。
苏棠在家带沈星,没有去。她知道沈方舟和沈知行需要单独待一会儿。有些话,她在场不方便说。她也不想去听。听了难受,不听也难受。她选择不听。沈星在地垫上玩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苏棠看着那座塔,想起以前沈方舟也陪沈星搭过积木。那时候沈星还小,搭不好,急得哭。沈方舟蹲下来,一块一块帮她搭。他不会哄人,但他会搭积木。苏棠看着女儿,忽然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是轰轰烈烈的,是搭积木,一块一块,搭好了,推倒了,再搭。只要还有人陪你搭,就不孤单。
沈知行在南京见到了陈念的父母。陈念的母亲做了一桌子菜,陈念的父亲开了瓶好酒。沈知行给他们带了礼物,给阿姨的是一条围巾,给叔叔的是一盒茶叶。陈念的母亲拉着他的手,“知行,你瘦了。是不是在英国吃不好?”沈知行说“还行”。陈念的父亲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知行,你跟陈念以后有什么打算?”沈知行说“想回国发展,开个工作室”。陈念的父亲点了点头。“年轻人,不怕慢,就怕站。你们有想法就好。”
沈知行在南京住了两天,去了中山陵,去了夫子庙,去了陈念小时候上学的学校。陈念指着操场说“我小时候在这跑过步”,沈知行说“你跑得快吗”,陈念说“不快,每次都倒数”。沈知行笑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在操场上跑过步,也在教室里写过作业,也被老师罚过站。那些日子回不去了,但有人跟他分享过,就够了。
周敏和林越的日子越来越稳。林越的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忙了起来,但不管多忙,他每天都会回家吃饭。周敏有时候等他,有时候不等。不等的时候,他会打电话说“你先吃,别等我”。周敏说“好”,但碗筷会多摆一副。她等他,不催,不怨。她知道他会回来的,不是因为她等,是因为他想回来。
林越有一天加班到很晚,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周敏在客厅等他,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茶几上放着一碗汤,用盘子盖着。林越换了鞋,走过去,揭开盘子,汤还温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排骨莲藕汤,莲藕炖得很烂,排骨脱骨。他喝完了,把碗洗了,放进碗柜。周敏已经睡着了,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遥控器。林越把遥控器拿下来,关了电视,把她抱起来。她醒了,迷迷糊糊地说“你回来了?”他说“嗯”。她靠在他怀里,又睡着了。他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关了灯。
老爷子和老太太的关系也变了。以前他们各过各的,老爷子看电视,老太太织毛衣,谁都不理谁。现在他们会一起做饭,一起散步,一起陪沈星玩。老太太说“老头子,你帮我把葱切了”,老爷子说“你不会切?”嘴上这么说,还是拿起刀切了。葱切得长短不一,老太太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以前她会说“你切的是什么”,现在不说了。不是不挑剔了,是不想挑剔了。老了,挑剔不动了。
苏棠的母亲来家里住了几天。她帮苏棠带孩子,做饭,洗衣服。苏棠说“妈,你不用做”,母亲说“我闲着也是闲着”。苏棠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酸酸的。她想起以前,母亲也是这样帮她,帮她带孩子,帮她做饭,帮她撑过了最难的日子。她欠母亲的,这辈子都还不完。母亲不让她还,她说“你过得好,就是还了”。
沈方舟的心理治疗还在继续。每周一次,他自己去的。苏棠没有陪他,他说“不用”,她就不去。她知道他需要一个人面对,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两个人一起扛。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走过了,才能回来。
治疗师问他:“沈方舟,你现在还后悔吗?”
沈方舟想了想。“后悔。但后悔没有用。我欠周敏的,这辈子还不完了。但我可以不对不起苏棠。她已经很苦了,我不能让她再苦了。”
治疗师点了点头。“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只看到自己欠了谁,现在你看到别人也苦。”
沈方舟没说话。他走出诊室,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拿出手机,给苏棠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苏棠回了三个字:“你定。”他看了那三个字,笑了一下。他想起以前,他也问过她“晚上想吃什么”,她说“你定”。他说“好”。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你问我,我答你,平平淡淡的。现在他觉得,平淡也好。平淡不伤人。
远处的江面上,雾散了。月亮出来了,照在江面上,银白色的。两处烟火,一处燃在江这边,一处燃在江那边。隔江相望,望不见。但风把烟吹到了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烟散了,人还在。人还在,日子就还在。日子还在,就还有奔头。奔头不是大富大贵,是今晚吃什么,明天穿什么,周末去哪里。是这些小事。小事串起来,就是日子。